一個人的名字,當然包括他的數字,就是咒與符,有的名字和數字會給你帶來吉祥,有些名字和數字帶給你的卻是煩惱和災害,我稱我的電話是勾命的無常!

說完了,我也笑了,原來我賈平凹是一堆數字,猶如商店裡出售的那些飲料,包裝盒上就寫滿了各種成分的數字。社會的管理是以法律和金錢維繫的,而人卻完全在他的定數裡生活。

昨天下午,我把鑰匙和電話本丟了。

我原本一直將電話本裝在上衣的口袋,鑰匙也是拴在褲帶上的,但一個朋友送給我了手提皮包後,電話本和鑰匙才裝進去一天就丟了。電話本和鑰匙怎麼能不帶在身上呢?這有什麼難看的?現時的中國人,即便一個街頭飯店擇菜洗碗的小工、司機和妓女,甚或是政府大樓裡的處長和廳長,誰不是電話本裝在口袋,鑰匙那麼一嘟嚕地掛在褲帶上?!那個該死的計程車司機──我吃過許多計程車司機故意弄壞計價器亂收費的虧,我靈醒了,上車前看了一下他的車號尾數是12──我說去雁塔路8號。他說8號院,那是省委家屬院呀,你家住在那裡?我怎麼能住在那兒,沒腦子,住在8號院我能搭你的計程車嗎?!我是為一個親戚的就業去求助姓周的領導的。「我看你也不像8號院的人!」長舌的司機立即對我不以為然了,他開始哼著一首流行歌曲「走呀走,走呀走,走過了多少年華……」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險些撞著了一位騎自行車的人,他罵了一句「仄」(仄:陝西極粗野的罵人話。),同時一口很稠的痰從車窗吐向那人。我知道這司機一定是城裡的潑皮出身,就不做聲。他卻從此粗話再不離口,不停地指著路邊的年輕女人說:「小姐!」「又一個小姐!」他看穿得暴露的女人都是小姐,開始罵妓女就是妓女,偏大名叫「小姐」!生殖器叫得再文雅還不就是個××嗎?他罵貪官,又罵污吏,罵美國,也罵伊朗,罵下崗的工人多,罵街道的路不平,又罵股票下跌了,罵白粉也不純,罵除了娘是真的什麼都成了假的。他說他什麼都不怕,只怕交通警察,「我要是不開車了,我須殺幾個交警不可!」我害怕起來,趕忙讓他停車,我就是急促促下了車而將皮包忘記了,待那輛計程車已經走得無蹤無影,我才想起我的皮包還在車上!

沒了電話本和鑰匙,我從八號院回來進不了門。明明是我的家,我卻不能進去,貼在門扇上的宋版木刻門神拓片,秦瓊敬德就不認我。直等到孩子從學校放學回來開了門才歇著,而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又都中斷了。同事的老婆患病住院,我得去看望,不知道了醫院的電話和病室的床號;熟人的孩子參加了成人考試,答應了替孩子去查查分數,忘記了自考辦的同學的呼機號;一部中篇稿件郵遞了北京一家出版社,收到了還是沒收到;為盜版而引起的官司,需要通知律師商量出庭的事宜;家鄉的父母官到了西安,住的是哪家賓館哪個房間;單位出現人事內訌,急需向上級領導彙報而先要和領導的秘書約定時間……沒有了電話本,我一下子被這個社會拋棄了,是個瞎子、聾子、

星外的來客,一條在沙灘上蹦躂的魚。我大聲地發著脾氣,門卻「咚咚」地被敲響,是市人事局送來一沓表格要填。我坐下來寫:賈平凹,男,陝西省丹鳳縣棣花鄉人,生於1952年農曆2月21日,屬龍相,身高1.65米,體重62公斤,1975年畢業於西北大學,分配於陝西人民出社任文學編輯,1980年至今在西安市文聯供職……這樣的表格我至少是填寫過一百多份,看樣子我還得繼續填下去。若論起官銜來,我也是有著相當多的官銜的,小到《美文》雜誌的主編,大到全國政協委員。但我從未體會到「人上人」的滋味,把掌櫃的當成了夥計我是有經驗的。我想,它們對於我在活著的時候百忙而無一利,好處一定是會在我死後的追悼會上唸出職務一大串的。但這樣的表我得一份又一份填寫著!樓下又有人狼一樣地叫喊了:「407─!4─0─7!」這當然喊的是我。走下樓,是郵遞員送來電報。「你是407嗎?」他要證實。我說是的,現在我是407,住院時護士發藥,我是348,在單位我是001,電話局催交電話費時我是8302328,去機場安檢處,我是610103520221121。

世界是多麼巨大呀,但小起來就是十位以內的數字和那一把鑰匙!我重新返回樓上繼續填寫我的表格。在四樓的樓梯口上,隔壁的那位教授(他竟然正是數學系的教授!)正逗他的小兒玩耍。他指著小兒身上的每一個部位對小兒說:「這是你的頭,這是你的眼,這是你的鼻子……」兒卻說:「都是我的,那我呢,我在哪兒?」教授和我都噎在那裡,虧得屋裡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我就那麼狼狽地逃走。

「誰呀?」

「我找賈平凹!」

「你是哪裡?」

「我是吉林人民出版社的編輯。您是賈平凹嗎?」

「是……賈平凹的哥哥。」

「賈平凹還有個哥哥?」

「是堂哥吧!」

「哇!我終於找到啦!我尋不著賈平凹,我卻尋著了0298302328!」

「……」

「他現在在哪兒?我有急事要找他,要不,我明日就坐飛機去西安了!」

我是離不開電話的,但最令我膽戰心驚的就是電話,它幾乎是每十分鐘就響一次,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在呼你、催你、逼你,永遠不讓你安靜地待一會兒

(文轉B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