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書

繼《廢都》、《秦腔》之後,賈平凹最新散文力作。賈平凹是當代中國文學大師,他的散文路數更是異數。這本《靜水流深》則是異數中的異數,除了〈我是農民〉、〈老西安〉、〈西路上〉三篇,書中還特別結合了賈平凹的書法作品,他的的文、字、畫甚至存在本身,都與中國當道流行的速食文化不同道;中國在二十一世紀,賈平凹在秦、漢、唐、魏晉的長安。他素樸的人格反映到他的文、字與畫上,顯示一種古拙,笨重如篆籀,有一種古趣與土地厚重的質感,確是大師。他的寫作面向,同時涵涉傳統與現代,語言生動樸拙,文思波瀾壯闊,滿溢生命的力度和土地承載的質感。

(文接B8版)

。一個人的名字,當然包括他的數字,就是咒與符,有的名字和數字會給你帶來吉祥,有些名字和數字帶給你的卻是煩惱和災害,我稱我的電話是勾命的無常!現在,電話裡的聲音是個女的,好聽的東北語調蠻有節奏,說著說著已經開始帶有「哭音」了,我只好坦白了我就是賈平凹,問什麼急事?她在那裡高興得拍桌子,「啪啪啪」,她說他們在編一套關於知青的回憶錄叢書,一定得我參加,然後是一大堆「奉承」我的話。奉承是廉價的,當年全國都在說「毛主席萬歲」,但毛主席並沒有活到一萬歲;我是四十歲過半的人了,自覺已經靜正,不以寵辱而動心。我說,我現在正身心交瘁,上有老下有小,還都有病;我也肝心胃壞了,需要去養一養,這套叢書恕我不能參加了。女編輯卻就是不肯放我,而且允許我放寬交稿的時間。我沒出息,纏不過她,也是我一時要逃避,就說那好吧,讓我考慮考慮,三天後給予答覆。

進入中年後,我是明顯地衰老了。頭髮脫落,牙齒鬆動,四肢愈來愈細,腰腹日漸寬大,是一個「人蜘蛛」。我詛咒我的中年偏偏是在世紀之末,國事家事個人事是那樣日日夜夜煩擾我。我沒有失眠的時候,只是沒時間去睡。

我的同學,住在樓下 另一個單元的已經是文學系教授的馮,他和我做了兩年鄰居,他說:「你是黨員,特殊材料製成的,我要是你這般累,恐怕已經死過兩回了!」孔子講:「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之所以不死,是並沒有得道,或者說,一個人的苦難還沒有受夠,上帝是不會讓你快樂地死掉的。

我和馮教授喝酒──我們常常喝酒──他常常就醉了,他愛說:「但知酒中趣,勿與醒者傳。」而我則把我經受磨難的秘訣告訴了他,那就是逃避。

我逃避了女編輯的硬纏軟磨,窩在了大沙發裡喘息,腦子卻不由得想到了往昔知青的歲月。說來真是奇怪,距離了知青生活25年,25年裡每每作想了那五年的歲月莫不是咬牙切齒地詛咒,而現在卻變得那樣的親切和珍貴。

漫漫的長途上,竟然有一片林子,林子裡有野花和荊棘的草坪,有划動著蜉蝣的水池,該坐下來嚼嚼身上口袋裡已經風乾的饃餅了。

我是1967年的初中畢業生,那時14歲。細細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大腦袋,腦袋的當旋上有一撮毛兒高翹。我打不過人,常常被人揪了那撮毛兒打,但我能哭,村裡人說我是劉備。

回家已經半年了,書包就掛在土牆壁的木橛上,門前的公路上見天有紅衛兵在串聯走過,扛著「呼啦啦」的紅旗。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從河裡摸了七八個老黑鱉用柳條穿了,站在那裡對路過的汽車喊:五毛錢!五毛錢!汽車沒有停下,一個紅衛兵搖搖晃晃地從那一片冒著白煙兒的路上走來。

他是個光桿兒司令,打的是一面「獨立戰鬥團」的旗子,我和堂弟就「哧哧」地笑。堂弟穿的是件花衣裳,動不 就動從地上摳一點土放嘴裡吃。他愛吃土,令我不可思議,就壓住他掰開嘴要掏。司令立在那裡看了好久,最後提起那串老黑鱉走了,交換的是那一頂草綠色的軍帽。

我的腦袋大,軍帽戴不進去,但我偏不給堂弟,回家後用剪刀把帽子後沿剪了一個口兒,直戴過了一個夏天和冬天。 許多人開始改名了,改成「紅衛」、「衛東」和「衛彪」,我改做「志強」。但這名字沒有叫開,因為我姓賈,叫起來是「假」的。三十年後,西安的一家夜總會, 有人用粉筆在門牆上寫了對聯:假名假姓假地址,假情假意假親熱。橫批:錢是真的。我就想到了那次改名。我那次改名倒是一派真誠,只是姓不好。這個姓決定了我當不了「左」派。即使從政做領導,也天生地不會讓部下生畏的。

那天,軍帽差不多戴得油膩兮兮的,端了碗蹲在豬圈牆上吃早飯。棣花街是世世代代每日吃三頓飯的,9點一頓,14點一頓,晚飯就沒遲沒早了。據說縣城附近的村莊已開始吃兩頓飯,這就讓棣花街的人非常驕傲。我吃的是煮了洋芋的包穀糝米湯,一邊吃一邊將碗裡的米湯往豬槽裡倒那麼一點,哄著豬「呱呱呱」地一陣吞食,一邊與同樣蹲在另一個豬圈牆上吃飯的人說閒話兒。那人的飯同我的一樣稀,但咂嘴的聲音卻比我大得多。我們由沒有饃吃而說起了吃饃的山外人,又從山外人有饃吃卻長得黑瘦如鬼說到山裡人飯稀但水土硬人還長得白裡透紅的。不遠處的一個茅房牆頭上就冒出一個亂蓬蓬的女人頭,惡狠狠地瞪我們。我們是知道她蹲在茅房裡的,她是才把自己的女兒出嫁給了山外人,獲得了一百斤麥子十斤棉花,是故意要讓她聽的。我們在繼續作踐山外人,說山外人那麼有糧,吃完飯卻要舔碗的;舔碗是什麼感覺呢?孩子拉過了屎,吆喝了狗來,狗就伸了軟和的舌頭舔屎尻子!

這時長來、安娃、忠勳來叫我,說是去商鎮領取初中畢業證呀!

「咱算畢業了?初中才學到一年半就畢業了?!」

「你沒有收到通知書?畢業了!」

我把飯碗放在牆頭上,心裡想,這就徹底不上學了?!那女人提著褲子走去,村邊的地上檢查幾窩南瓜結下的瓜;突然發現一隻瓜被人偷去了,扯著高聲叫罵,罵得全村人都聽見了心發燒發慌,罵得雞狗不安寧。但罵著罵著,罵出了一句:「你×你媽的吃了我的瓜,讓你嘴爛成尻子,讓你尻子爛得流血屙膿!」和我說話的那人就拾起了話頭,變臉責問:你罵誰呢?因為他患有嚴重的痔瘡,這幾日走路屁股縫裡還夾著紙。兩廂一交火,罵人沒好口,都發急,一個撲上去搧了一個耳光,一個順地倒抓了一個交襠,雙方的家人就聞聲趕來了。我害怕,抽身就走,一 邊走一邊說:「打啥哩,有啥打的,咱領畢業證去啦!」

(本書圖文選自《靜水深流》,賈平凹著。全文有刪節。允晨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