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詩人太太,述說她被許多粉絲愛慕的第二天,我在上班途中,忽爾想起一個名字:劉巧玉。

劉巧玉讀文化大學,住北投,我多次經過北投溫泉街,都會想起劉巧玉就住在某一條巷弄中,以前不知道她的確切住處,現在更無從推敲她是否還住這兒,以及人生後來的流向。劉巧玉是一個浮水印,得有足夠的偏離視角,才能看見那層淡淡的反光。

我的詩人太太提供了什麼樣的偏離,致使那一層薄薄的情節,倏然閃爍?

儘管這個名字在今天看來,又輕又淺,可當時她壓印在我生命,卻力道十足。劉巧玉是服役時,一個同袍的最愛。同袍愛她的拗,愛她的頑皮,且性情難以預測,喜好無法揣摩。同袍原本要當愚公,立志移山,最後卻託重責給我。同袍所形容的劉巧玉脾性,我後來都一一體會了。我跟同袍一樣,竟莫名地著迷一個女孩無端的脾氣,以及風暴之後,閃亮如世界新生的漾漾藍天。

我愛著劉巧玉,不為什麼地愛著她,而且輕易就能說出「愛」這個字。

有一次,部隊長官遣我出差林口,到今日恐已不復存在的四三群指揮所。途中,我尋著公共電話,撥給劉巧玉。撥給她做什麼呢?我們交往不多,約會不超過三次,且每一次,我都目睹她因為賭氣或更奇怪的原因,扔我在道旁,自顧自地,或搭車或步行而去。但是我撥電話給她,跟她說,我愛你。我記得很清楚的是,劉巧玉在電話那頭「啊」的一聲,是沒聽到、或沒聽懂,於是我再極力嘶喊。

關於「我愛你」這三個字,我當時做了這一生以來,最具音效跟表情的演出。如今回想,卻像周星馳附身。這並不是說劉巧玉不值得愛,而是愛著她的我,不知道愛的是怎樣的她,而且,情緒時常亢奮,像亂了腳法的足球員,有腿就跑,有球就射門。但我得說,這胡鬧式的戰術有其效用,劉巧玉不再棄我於道旁、咖啡廳跟電影院,她沒想到她的「拗」,會臣服於我的「盲」。有次約會,劉巧玉不顧咖啡廳裡八○年代賓客的眼光,小腿輕舉,擱在我膝蓋上。

劉巧玉是女王又是小女人,媚態橫生,我輕撫她均勻迷人的小腿肚,感到無比幸福。

我不再有機會碰觸劉巧玉。不久,我們彼此失蹤,倨傲如劉巧玉,不會主動聯繫,而我當時,是受另一個女孩吸引,或因前總統蔣經國先生過世,假期受限,軍訊斷阻?這些,已不可考,劉巧玉帶走她特有的拗,跟獨屬她的球門,朝他地飛,終於成為我的浮水印。

我的詩人太太難道跟我談劉巧玉?當然不是。她談的,是坐在劉巧玉對面的「我」。那一群「我」,愛上劉巧玉的拗、迷上詩人太太的才,那一大群「我」,能夠輕易說出「我愛你」,而且,嗜好故事。誰,不嗜好故事呢?在平靜的夜裡,我的詩人太太重回青春期,彷彿看見屬於她的「劉巧玉」。

隔天早上,我真的看見劉巧玉了。她深甜的酒窩、略大卻可愛的門牙、低沉且嬌酣的嗓音;以及,如果她不是浮水印,而是跟我一起寫人生地圖的主角?

我沒牽過劉巧玉,卻握過她的小腿;她曾棄我於道旁,此刻,我們已棄彼此於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