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二○○八年的《海角七號》是一塊璞玉,那麼,今年的《艋舺》就像是一顆鑽石。這兩者未必有貴賤高下之分,因為璞玉渾拙潤澤,卻或許稍遜光燦;鑽石耀眼奪目,也可能華而不實。但如果說,國片歷經廿多年的浮沉變化,從新電影的突破改革、揚名國際影展,到票房市場的慘澹,再到產量銳減與技術滑落;如今看似復興有望,《海角》與《艋舺》無疑地將是兩隻各具特色的領頭羊,兩支優劣互補的開路先鋒。

表面上看,《艋舺》創下了好幾個記錄:廿年來首部排在春節強檔上映的本土「賀歲片」、首日最高票房、最快累積上億票房的國片等等,而深究其實,該片的商業成功,還有另外兩個關鍵。

一是明星魅力,這是國片多年來幾近消失的元素,全片從擔綱的當紅偶像、跨刀的老牌演員到搶眼的配角諧星,稱職地構成了一部久已不見,充滿戲味,表演尤勝編導,雖顯濫情卻情緒濃烈的商業電影。二是行銷威力,一路從新聞製造、封街首映,到城市文創(剝皮寮的觀光實景)的相輔相成,再到上映後鋪天蓋地的廣告與商品優惠,成功地塑造出電影最大的邊際效益。如果硬要挑出點還可加強的賺頭,那就是缺少一首撼動人心的主題曲,沒能順勢推出一張如《海角》般的音樂專輯。

和○八年創下驚人票房的《海角》相比,《艋舺》的操作顯然是完全不同的模式。《海角》基本上是不得志、邊緣化、近乎素人乃至過氣藝人的組合,靠著傑出的編導、剪接與歌曲,加上微妙的社會氣氛而成就了平凡的演員;《艋舺》則是集合了已有影視成功基礎的導演與監製、當紅偶像、電視選秀節目新星的專業表演、城市行銷的配合以及成熟的行銷策略。前者的成功是意外的驚喜,後者的奏效則是來勢洶洶、按步就班的標準化電影工業展現。而這點,正是台灣電影多年來低蕩谷底,且無法穩健成長所最缺乏的。

《艋舺》的票房效應當然也有迷思。一是其題材比《海角》討巧,畢竟從洋片到港片,黑幫故事所營造的陽剛與情義氛圍,如果表演到位,一向較易感動人心,這就遠不如《海角》的歷史深度與企圖心;而從長遠來看,明星魅力仍須好的題材與劇本來加持提升。二是所謂城市行銷近來甚囂塵上,但不應捨本逐末,因為拍好電影才是本質,也才能不著痕跡地帶動城市的形象與觀光,若是過度強調城市行銷,只會傷害電影的質感與力量。

我從小生長在萬華,出社會工作又在中國時報,加納或艋舺對我從不陌生。但老實說,即使我國中同學的家人就經營著華西街的妓女戶,我對電影中描述的某些場景還是很疏離;那些蜿蜒曲折的暗巷,就像是會吞噬人的怪獸,讓我不敢輕涉其中,絕非電影中華麗奔放的世界,而對艋舺的角頭,最知名的也是芳明館而非電影中的廟口或啥太子幫。不過,電影終究是浪漫的夢工廠,再加上剝皮寮的重生與復建,竟使我對萬華或艋舺,重新回味、認識且產生了不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