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畫同樂繪虎花剪紙/夏夏

唉呀。每一年都如此,沒有一道菜不令人垂涎欲滴,問題是十幾二十道菜一齊放在桌上,到底應該按什麼順序動手呢?就這樣,嘴巴幾乎沒有空閒合起來地度過春節時光。

唸國中以前,我一直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過農曆新年時,都和我們家一樣:三、四十個人樓上、樓下跑來跑去,吵鬧不休;然後從小年夜、或除夕下午開始,一直到大年初三,會有怎麼樣也吃不完的食物。我以為,每個人家,總會有彷彿加持神奇魔力的伯母、外婆、舅媽之類人物,能從哆啦A夢口袋似看來擁擠狹小的廚房裡,變出能讓至少二、三十個人連續幾天,嘴巴都停不下來的源源不絕美食。

當然,我也以為,每個人家,都和我們家差不多,是個嚇死人的大家族。上從外曾祖父、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姑婆、嬸婆、姑公、叔公、舅公,到叔叔、伯伯、舅舅、姑姑、阿姨、嬸嬸,到平輩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一個也不少。

以前唸公民與道德時,課本裡有一章好像是介紹親人稱謂。繁煩的族譜,比起外國人來分枝細節的一大堆不同稱呼,都在考試範圍。因為幾乎都能對照到實際的親戚,對我而言,絲毫不需花力氣背誦。

父親這代兄弟姐妹共有七位,母親那邊也有五位,到我們這代,不算遠房表姑表舅之類,堂表兄弟姐妹加總起來,就有二十個人。一到過年,三、四代齊聚一堂,隨便也有二十、三十人。湊足三、四十個人並不意外。

大盤小盤美味唰嘴

小時候,雖然母親未曾嚴格禁止,但家裡並沒有所謂零食這種東西,我和妹妹手上沒錢;一學期只有校外教學當天,能拿到五塊零用錢,喜孜孜到巷口雜貨店在乖乖和蝦味先之間選一包。

一年之中,唯有過年這個機會,能理直氣壯和堂、表兄弟姐妹們一齊大口吃零食。父親這邊過年的大本營位於三重二伯父家。對小朋友而言,那簡直是天堂。當時漂亮新衣服還很珍貴,多半是父親到國外出差,或長住國外親戚帶回來的禮物。我和二個妹妹三個小女生,穿上掛在衣櫥一年都捨不得穿的法蘭絨紅色系洋裝褲襪新皮鞋,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吱吱喳喳上車,興奮地往二伯家前進。

二伯父家上下有四層樓,雖然不小,卻也不是多大。每到過年,擠進三、四十個人,熱鬧得和菜市場差不多。

伯母、嬸嬸們穿梭在僅容旋身廚房及坐滿客廳大小餐桌的食客之間,變魔術般端出大盤大盤美味。

連續五、六小時,小朋友擠在大人之中,包潤餅、搶剛出爐的炸雞腿。炒米粉、花枝丸、魚丸、客家小炒、滷牛肉牛筋、醉雞、涼拌海蜇皮、花雕蝦什麼的,一道一道從廚房裡搬出來,菜多到不知從何下手才好。桌上擺著烏魚子、元寶、長年菜、屏東嬸嬸親手做的蘿蔔糕、年糕、香腸、臘肉,大人喝著高梁、紹興,不時混雜起日本清酒、不知道誰哪一次去哪裡旅行帶回的紅酒、威士忌、冰酒,小孩搶著橘子汽水、果汁、可樂,好不熱鬧。

繼續吃著,三樓、二樓、一樓桌椅已排好,準備分別開戰。一樓有祖父輩圍棋局、叔伯輩麻將局,二樓是姑嬸輩麻將局,三樓就是孩子們的撲克牌局。有時一、兩桌不夠,還能再上下延伸,簡直成了超級大賭場。連年紀更小一群都一塊五塊地賭起骰子來。

儘管已經開戰,食物居然仍能毫不間斷從廚房裡變出來。冰淇淋、冰棒、蘋果、水梨、橘子、糖蓮子、瓜子、糖果、餅乾、銀絲捲、蛋糕,連壽桃都能出現。二伯家廚房到底能變出多少食物?真是一個謎。

棉花糖的滋味

堂哥是孩子王,牌局中場休息,領著七、八個堂妹跟他身後,到三重街頭晃蕩。堂哥帶著我們幾個鄉巴佬,到空地放沖天炮、到小雜貨店抽紙片、吹泡泡,在沒什麼人的路上橫衝直撞、叫囂,玩仙女棒。住在台北公寓的我們,平常可沒這麼好玩,簡直瘋得不想回家。當時附近有家賣棉花糖的雜貨店,投錢進去,就能領到一小盒砂糖。倒進機器裡,細細白絲浮現,大夥搶著捲棉花糖,沾點白糖絲到口裡,好幸福。每每過年將至,我老早就開始期待棉花糖的滋味。

還有愛國獎券和口香糖。堂哥不曉得哪裡弄來愛國獎券和口香糖,一一發給妹妹和幾個堂妹。這太有趣了。我們幾個小女生抓著獎券,在三重街頭遇到成年人就耍賴,非纏到對方掏出錢不可。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和國外旅遊區裡糾纏著要錢的小孩沒有兩樣。只是當時我們衣著光鮮,既不缺錢,也不知道賣了獎券的錢可以幹嘛,但覺得好玩極了。

排排站領紅包

時間接近午夜,小朋友最期待的紅包時間。關於這件事,一直到現在,我仍然不太清楚別的人家是怎麼做。在二伯家,十一點多,上下幾層樓牌局就會一一暫停,由大嗓門的伯母、嬸嬸、叔叔叫喚大家下樓。

大人亮出手中紅咚咚整疊紅包,搧扇子似招呼:「紅包來了,有人要嗎?」、「快來快來,發紅包囉。」

十幾個堂兄弟姐妹,包括我,可都興奮,從各樓層放下手邊賭局、零食、卡通、玩具什麼的立刻往樓下衝。

發紅包有順序、領紅包也順序,從祖父、祖母,叔公、嬸婆開始,然後是二伯、大姑、三伯、四叔、五叔、小姑。小朋友按年齡從大至小,或從小至大排成長長隊伍,極盡諂媚能事才能領到紅包。「祝伯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叔叔嬸嬸百年好合」、「姑姑愈來愈美麗動人」。小朋友那會幾個成語?況且十五個人要各講個八、九次,又不能老講同一句,於是歪著頭湊合著胡亂拼湊:「祝你賺大錢,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事業輝煌」、「打牌贏很多錢」、「身材完美」、「永遠年輕」……。

這麼吵吵鬧鬧直到午夜將至,堂哥再領著大夥,拿出預先準備好各種各樣小煙炮,摩拳擦掌等待零時來到。叔叔伯伯爸爸負責施放長串鮮紅鞭炮,然後,劈哩啪啦一陣,街頭巷尾此起彼落鞭炮聲送走舊的一年迎接新年到來。

鎮日麻將聲不絕於耳

回家,大年初一,到外婆家,同樣的情景再重覆一次。人雖然少些,沒有帶頭鬧的大堂哥(在那裡我是老大),怎麼說還是有一、二十人。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隨時換手,鎮日麻將聲不絕於耳。零食點心自然不會少,重頭戲是晚餐。外婆和舅媽連手,招牌紅燒獅子頭、紅燒黃魚、紅燒蹄膀、紅燒羊肉、蜜汁火腿、干貝香菇燉雞湯、十香菜、雞火干絲、炒鱔糊把大圓桌放得滿滿的。

我一邊嚐外婆據說花了十幾小時刴肉做成的獅子頭,一邊把筷子伸往聽說是魚販特別為外婆選的特大特鮮美黃魚,外婆馬上急急忙忙問:「妳不是最愛紅燒蹄膀嗎?怎麼一口都沒動。」唉呀。每一年都如此,沒有一道菜不令人垂涎欲滴,問題是十幾二十道菜一齊放在桌上,到底應該按什麼順序動手呢?

就這樣,嘴巴幾乎沒有空閒合起來地度過春節時光。

異國年節滋味

一年一年長大,開始離開家,開始有各種其他計劃,才發現原來還有許多過年的可能性:全家決定到日本旅行(結果在郵輪上和幾十個旅行團團員共進難吃到永生難忘的日式冷便當年夜飯);這年到了波士頓(除夕夜遇上情人節索性召集所有朋友一齊來個中式notluck年夜飯);這年父親母親來波士頓看我(自告奮勇下廚,翻遍食譜焦急了一兩星期總算差強人意做出這輩子唯一一次請父母吃的年夜飯);這年到了日本(實在無法請假回家,只好到橫濱中華街沾沾氣氛);這年論文截止日期近在旦夕(在空無一人實驗室無奈地工作到傍晚,一個人到住處附近定食屋多點兩道菜,然後悻悻然告訴老闆:「今天是我們的除夕呢。」)。

光陰似箭,當年的小女孩都已長大,出嫁的姐妹們紛紛創造出繼起之生命。算一算,今年過年,等著領紅包的小毛頭們已經有十三人之多。雖然,據說在我們家,還沒出嫁的姑娘都有資格領紅包,不過,總不能和十三個小朋友一起排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