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壯

我想像著在渡船頭登岸時的那個年輕的父親,想像著在靈骨塔另一個不遠處的造船廠裡,退伍後曾經做了好幾年搬運工的那個中年的父親,他的模樣,他的心情,以及他過的日子……

旗津公墓靈骨塔的矮牆內,三棵松樹下停滿了車輛,牆外百餘公尺處就是碼頭,幾艘貨櫃輪船靜靜地停靠在海面上。

廣場上搭了兩個長方形的棚架,棚頂鋪著七彩直條紋的塑膠布,棚內擺放著幾張漆著紅漆的圓桌,廟前巷口辦桌時那樣的擺設。

但紅漆圓桌上擺的是一疊疊的紙錢,一包包的元寶蓮花,以及香燭與生果。棚底下人來人往,擁擠得像個市集;不同的家族,不同的男女老少組合;有人在打招呼互道新年快樂,也有人在低聲催促:「趕緊把香點了,先去拜地藏王菩薩。」

菩薩端坐在靈骨塔正門進口處,俯視著向祂持香鞠拜口中唸唸有詞的那些男女老少;二姊站在門外叮嚀:「你們先拜菩薩,然後再去拜老爸。」每個人手持三柱香,依序立拜菩薩,再跪拜小門已經打開的那座骨灰罈。

十四年了,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我們家裡的人都從不同地方趕到旗津,四代人陪父親過年,跪在他的骨灰罈前,看著他的照片跟他說幾句話,一分鐘訴盡一年心事。

跪拜完後再去公墓區前面的火場燒紙錢,一疊又一疊的紙錢;燒蓮花,一百零八朵紙摺的蓮花;燒元寶,黃澄澄卻輕飄飄的元寶;燒冥鈔,有台幣有美金多得花不完……熊熊的火,濃濃的煙,飛散的紙灰,心裡一邊喃喃唸著:「老爸,給你送錢來了」,「老爸,請你保佑全家大小。」火大得煙濃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當年選擇在旗津供放他的骨灰罈時,誰都不曾想到,他從海峽彼岸倉皇渡海後上岸的地點,其實就在距離靈骨塔不遠處一個叫渡船頭的地方。他曾在一本小本子裡,依照年份寫了一個他的個人大事記,其中有一段寫著:「三十九年一月,乘漢民船來台。」當時他絕對不可能想到,登岸四十六年後,他最後安息的所在,竟然離他那年上岸的地方祇有那麼短短的距離。

燒完紙摺的蓮花後,我站在靈骨塔石階上的欄杆旁等待。廣場上賣香燭紙錢的那個老太太在跟人聊天,矮牆邊松樹下賣飲料的歐吉桑一邊抽菸一邊在講手機,他的攤子旁邊今年多了一輛賣烤地瓜的推車(有誰會在祭拜時想吃烤地瓜呢?);有一家人收拾完供品後開車離去,另一家人剛下車,衝進棚架內忙著在圓桌上擺設紙錢香燭。

冬陽下的旗津外海,安靜得像幅印象派的畫。我想像著在不遠處的某一個地點,有天中午,一艘從上海黃埔江畔起航的軍艦,緩緩靠向旗津港的碼頭後,擠在甲板上的軍人一個個魚貫走下船梯,踏上了一塊離開他們家鄉千里遙萬里遠的陌生土地。

在那些疲憊挫敗茫然的人群中,那個才三十四歲,肩掛上尉官階的年輕軍官,在一腳踏上岸邊土地的那一剎那,他的眼睛看到什麼?心裡想著什麼?是留在海那邊老家執意不肯出來的那些親人?還是早他三個多月就已搭乘另艘軍艦先行抵達這塊陌生地的妻兒子女?

上岸的當天下午,我父親在左營軍區大樓走廊上與我母親重逢的那一刻,我猜想他一定有著恍如隔世的感慨吧!因為他在來台半年後寫的一篇自傳草稿中,有一段是這樣記述的:「……後因受戰事大局影響,轉進徐州,迨徐州會戰後,再退轉京滬,戰場之慘歷歷斑斑,令人不堪回首。」

故國不堪回首,多少恨。我想像著在渡船頭登岸時的那個年輕的父親,想像著在靈骨塔另一個不遠處的造船廠裡,退伍後曾經做了好幾年搬運工的那個中年的父親,他的模樣,他的心情,以及他過的日子……「你進去跟老爸說再見吧!」二姊提醒我該回去了。

我跪在地上摸著嵌在冰冷骨灰罈上他的照片,起身後向地藏王菩薩合十再拜,走下石階,廣場上那座香爐的濃煙,薰得人眼睛都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