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每個鄉鎮皆有其歷史傳統與在地資源,老城鎮的寺廟、市場、車站與情色場所,往往見證地方的興衰起落。在城鄉差距明顯的今日,公共資源缺乏的鄉鎮面對的社會與經濟問題不一而足,因應之道亦各自不同。如何凸顯在地文化特質,藉由所屬社群共同營造光榮感與認同感,讓外來客分享當地風土禮俗,不但攸關鄉鎮發展,也能提升國民生活與旅遊文化品質。在此,宜蘭礁溪提供一個可觀察的實例。

長久以來,外人對礁溪印象脫離不了溫泉與關帝廟,「湯圍溫泉」清中葉就是蘭陽八景之一;源起於清代嘉慶間的協天廟,則是礁溪八大庄信仰中心。農曆正月十三日為「帝君昇天」舉行的春祭,也是村民「作鬧熱」大宴賓客日子。廟前原有一座建於一九二五年大木結構戲台,屋頂採重簷歇山式,水泥底座鑲嵌著青藍瓷片,造型典雅美觀,戲台上劇團為信徒祈求平安演出的酬神扮仙戲,終年不絕。可惜十多年前廟方擴建正殿,木結構戲台被拆除,從此廟會酬神戲只能臨時搭台演出。

協天廟流傳百餘年的龜會活動是礁溪一景,這個龜會最早由林美草湳村民組成,在每年春祭前,會員先用親手耕種的糯米製成壽龜。為帝君祝壽後,米糕龜供「會內」吃平安,也允許八大庄信徒乞龜許願,隔年加重還願。百餘年來,原來十幾斤米糕龜已累重到一、兩萬斤。此外,二龍村也有一隻體重相當的米糕龜(後改成紅片龜),亦開放村民自由祈求。除這兩個屬於八大庄公有的龜會,礁溪還有一些私人龜會,包括柑仔龜會、餅龜會與米粉龜會,春祭因眾龜雲集,格外熱鬧。

近四十年來的礁溪因社會經濟發展,聯外交通日漸便利,鄉村景觀有極大的改變。溫泉的「酒番」文化更加繁華,協天廟亦成為外來遊客進香、參觀的「景點」。八○年代末、九○年代初股市狂飆的年代,礁溪約有百餘家飯店與旅館,艷名遠播。與此同時,協天廟信徒層擴散,龜會活動也逐漸轉型,春祭前即已製作一、二千個小壽龜,開放給外地人乞龜,只要繳幾百塊的代金,就可「喜還壽龜」,銀貨兩訖,不必隔年還願。

九○年代礁溪各界配合經濟部推動形象商圈、街景改造,原來以情色聞名的礁溪卸下「粉味」的「酒番」文化。雖然色情QK並未完全根絕,一般人已可放心攜帶家小來此「泡湯」,女子單身投宿溫泉旅館也不會招致異樣眼光。三年前北宜快速公路完工通車,從台北都會進入蘭陽平原,不需要一個小時,為宜蘭帶來人潮與商機,也製造擁擠與髒亂。「入蘭」第一站的礁溪,在地緣上明顯成為台北大都會近郊,都市人來礁溪洗溫泉、買金棗、牛舌餅或膽肝,十分方便;相對地,礁溪在地人走出鄉關,也如從廚房進入客廳,溫泉鄉的文化生態與價值觀難免遭受衝擊。

當下的礁溪不乏作家、藝文人士與社區工作者,若干村落(如二龍村、王田村)也有社造經驗,龜會起源地的草湳一帶更早成佛光與淡江大學宜蘭校區。不過,至今仍少有人針對全礁溪藝文環境與區域發展做整體的關照。從礁溪的歷史傳統與地理環境來看,節令禮俗與風土人情乃地方發展的根脈,也是文學、影劇創作的重要素材。協天廟的祭典、龜會活動,應與「湯圍溫泉」一樣,是外地人體驗礁溪風情最核心的內容,也是出外的礁溪人回鄉探親、重溫舊情最主要的動力與價值。

今日台灣各地祭祀禮俗紛紛走上浮誇,卜筶博轎車成為寺廟吸引信眾的新花招,祈龜文化常轉向黃金週轉的功利面,糯米龜、紅片龜所象徵的精神與信仰價值,敵不過金龜或金元寶的實際價值。正因如此,春祭與龜會所顯現的文化意義彌足珍貴,協天廟更應在傳統人文基礎上,結合社群的力量,以及政府機關資源,藉著節令祭典與龜會活動,豐富在地藝文內涵,深化礁溪的歷史傳統與人文價值。(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