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巷尾慶祝宰牲節,只要有可掛的地方,電線架下也可宰牲。(作者提供)

齋月結束月餘之後的宰牲節,對土耳其人們來說,就如同台灣的舊曆年,才是回教徒應該過的年節。宰牲節顧名思義是宰殺犧牲,於是就以吃肉送肉為主。犧牲的肉三分之一送給親戚,三分之一送給窮人,其餘就留在節日期間招待訪客。回教認為人所擁有的財物都是真主託付的,因此特別注重施捨濟貧,強調犧牲的肉一定要和窮人分享。

到土耳其的第一年,突然有段時間,電視上開始不時播出殺羊剝皮的短片。我很訝異地問外子﹕「怎麼公然在電視上教人殺羊?未免太殘忍了吧!」外子很習以為常地說:「宰牲節快到啦!政府要宣導正確的剝皮法,那樣剝下的羊皮才能捐贈給航空協會發展航空業。」

畫面上的「屠夫」,先在一個園子裏選棵結實的樹,在樹下挖個小坑,然後把羊帶到樹下,用塊布條把羊的眼睛矇起來,動作溫柔,又用柔和的語調安撫已經感覺到將蒙主榮召的羊兒,接著念誦一段經文後,一刀封喉,讓羊血流入小坑,等到血流盡,才把羊倒吊樹幹。

接著是剝皮了,剝法是在羊腿上割一道口,在皮和肉之間插入一個小皮管,然後吹氣吹到整隻羊圓鼓鼓的,這時皮和肉就分開來,然後就像脫衣服一樣,從上往下剝去,整塊羊皮就被脫下來。由於事先放過血,倒是沒有血淋淋的畫面。羊皮完整的剝下來後,撒上鹽巴,捲起來後交給土耳其航空協會來收集的人。

外子說,回教徒是不吃沒有誦經與放血的肉,所以在台灣常見的鴨血湯,豬血糕,回教徒根本不能碰。外子說他一直到台灣留學時,才知道連牲畜的血也能作出美食,難怪我跟土耳其太太們描述小時候過年在家宰雞鴨時,媽媽會準備一個碗,裏面放點米,在割開雞喉嚨時,我就捧著碗去接雞血,然後蒸出一碗碗雞血糕。我講得口沫橫飛,土耳其太太們卻睜著大眼,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回曆新年大不同

或許是在電視上看久了不見血跡的宰羊場面,等到我真正看到公寓管理員在公寓後花園宰羊時,就沒有那麼訝異了。那時是回教齋月之後的第40天,回曆12月10日。因為回曆是利用月亮周期的陰曆,一年354天,比西方通用的格里高利曆每年少11天,於是那年回曆12月是西曆8月。以後逐年往前移,宰牲節就落在不同的季節裡。

後來我才知道土耳其的回教徒是不為回曆新年互相祝賀的,也就是不過回曆年,至於西曆新年一般現代派土耳其人會特別慶祝,可傳統派的就不會特意去慶祝,因為齋月結束之後的開齋節和月餘之後的宰牲節,對他們來說,就如同台灣的舊曆年,才是回教徒應該過的年節。在這兩大宗教節日要大掃除、買新衣新鞋、全家團聚、互相拜訪賀節、給小孩子賞錢,前者放假三天,後者放假四天。

開齋節又叫糖果節,賀節待客送禮,以甜點、糖果為主,目的是吃甜甜,講話也甜甜,人與人之間有什麼嫌隙,都可以趁著節日來講和。想修好關係的晚輩就先去拜訪長輩親吻長輩的手背後,互相親面頰擁抱,什麼過節都好消弭,因為節日裏是不能爭吵的。

宰牲節精神: 奉獻與分享

而宰牲節顧名思義是宰殺犧牲,於是就以吃肉送肉為主。犧牲的肉三分之一送給親戚,三分之一送給窮人,其餘就留在節日期間招待訪客。回教認為人所擁有的財物都是真主託付的,因此特別注重施捨濟貧,強調犧牲的肉一定要和窮人分享。土耳其有很多人花錢請人宰牲之後,直接分送窮人、孤兒院、養老院。也有人通過慈善機構,以50美元一隻羊的代價,在印尼、孟加拉、非洲等貧窮落後國家宰牲,散發給當地窮人。

回教徒在宰牲之後沒有什麼祭拜的儀式,宰殺之前的誦經、宰殺時的虔誠心念和分送肉的過程,就是一種對真主的禮拜。這跟台灣民間殺豬公比大小,遊街,祭拜的做法很不一樣。送犧牲的肉時要非常謙虛誠懇,而接受的人會回答:「願阿拉接受你的犧牲。」想想在宰牲節裏,家家戶戶傳來燒肉的香味時,窮人如果吃不到肉,會多麼難受!

宰得越多 越容易上天堂?

還有回教的宰牲與台灣祭祀中的宰牲有所不同,回教宰的牲口是羊、牛、駱駝、馬等四足有蹄牲畜,雞鴨鵝等禽鳥是不能作為犧牲的。可蘭經說:「它們的肉,它們的血,一定是不能達至於造物主,達至於造物主的,不過是你們的敬謹之念而已。」的確,宰牲節的意義就是講求奉獻的精神,是紀念先知伊布拉欣(Ibrahim,基督教稱亞伯拉罕)奉真主阿拉之命要宰殺親子伊斯瑪依爾(Ismail以撒),最後關頭真主有鑑父子忠孝至誠,便命天使送羊代祭的事蹟,所以也稱為忠孝節。

據我所知,聖經和古蘭經在這個事蹟的記載上大同小異,只是基督教神學者強調由此事蹟來感念神對人的愛和信心,讓祂的兒子耶穌為人類犧牲。而回教則強調人類對神的愛與信心,所以穆罕默德要訂宰牲節來讓信徒年年表達對神的信心與愛。

在土耳其,關於宰羊還有一種教義解說是,人死後要從細長的色拉特橋(SIRAT)前往天堂,罪孽深重的人就過不了橋會掉到橋下的地獄去遭焚燒之苦,如果宰羊的話,就能坐在羊背上過橋,宰得越多,就有更多羊可騎,就更容易過橋。這種說法很顯然是後來民間教派為勸誘教徒宰羊發展出來的利己說,就不是穆罕默德的本意了。

「爾愛其羊, 我愛其禮」的真諦

依據古蘭經的規定,經濟條件許可的人才可以宰牲,不符合標準的人宰牲,是不會被真主接受的,前幾年土耳其經濟很不景氣時,有人提議以分期付款方式買牲畜來宰,就遭到宗教人士的反對,因為分期付款表示宰牲人負債,而負債的人是沒資格宰牲的。本來阿拉就不給於教徒超出能力以上的負擔,因此強調經濟能力不足的人,不可以宰牲,不可以朝覲天房,同樣的,回教雖然允許娶四個太太,但是,強調要有能力平等對待,不管是精神還是物質上,沒那個能力,就別想多娶幾個。不過,雖然回教允許多妻,但是並不鼓勵,而且土耳其共和國法律上禁止多妻,所以別以為土耳其像阿拉伯國家可以三妻四妾的。只是有些鄉下人不去政府單位註冊結婚,只請教長念念經,行宗教婚禮,官方記錄中還是單身,這種三妻四妾都是濫用教義,不是常態。

回頭來看,土耳其鄉下,在宰牲節幾個星期前就會買牲畜養在園子裡,而城市裡大半在四天節日的頭三天買牲畜來殺,通常牛或駱駝這種大牲畜是幾家人合買,合殺,一般家庭就買隻羊來殺。買了牲畜,接下來就是怎麼宰殺。近年來,土耳其為了加入歐盟,在城裏特設幾個空地供民眾宰牲,也鼓勵在各大超市特設的電宰場委託宰牲,可是還是有人喜歡在自家附近的空地或公寓花園的一角自己動手宰牲。

於是宰殺節的電視新聞中,常常有眾人手忙腳亂追捕逃脫的公牛,或者業餘屠夫把自己手腳砍傷的各種滑稽畫面。這類新聞花絮常讓人質疑道:「難道這就是宰牲節嗎?」於是就有所謂的開明進步人士,批評宰牲是落後野蠻的做法,忽略了節日的精神在奉獻與分享,沒有去看看孤兒院、窮人家的孩子吃肉的滿足笑容。回教徒宰頭犧牲感念真主一年來的庇祐,期待來年的豐裕,與人分享所得,不正體現孔子:「爾愛其羊,我愛其禮」的真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