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

慢慢吃慢慢聊,你來我往,有太多趣事可以回憶,也當然不免有很多一再聽過的老故事。偶爾一個冷場,只聽刀叉刮盤此起彼落,大家相視微笑,是默片喜劇。

大雪後飛到佛羅里達。探親。

在那一週裡不用說,沒雪──雪落在了別處,漫天大雪,封鎖了華府和許多機場。但多雲多風,氣溫遠比往常低,已夠當地人呀呀叫冷。

我們主要在西岸的三那貝爾島上。天涼,窗外樹木在風裡東倒西歪,出門還是戴圍巾穿薄外套。幸好一半時間晴天,那陽光晒在身上有暖意。若不是風大,我很想就在陽光下攤平了,學樹葉行光合作用。我第一次到佛羅里達幾乎便是那樣。來自奧蘭多的室友邀我到她家過聖誕。屋大,我老覺冷,因此常坐在客廳窗台上的一簇陽光裡取暖。一晃近三十年,我們也一再回來。去年初春一趟,為的是公公葬禮。

以前來總是到公公婆婆住處。獨門獨戶,後院有小游泳池,依臨人工運河。坐在游泳池畔便可見水鳥在草地上散步,或俯衝入水捕魚。出門街道寬敞乾淨,每棟房子一模一樣,遊客若不留心便可能誤闖別家(幸好各家門前花草不同)。那千篇一律的設計讓我大為反感,回到家後寫了〈高速風景〉嘲諷。後來他們賣掉房子搬進老人社區的小公寓裡,不久公公便過世了。

現在婆婆滿頭白髮,行動顫危危,像個瓷娃娃,一不小心就摔碎了。還是愛打扮光鮮,腦袋也清楚。幾乎看不出失去老伴的感傷,除了再一次指出她老用「我們」來想自己,算人數時她算兩個:「我變成了複數。」又向我們背誦她那首詩:「鏡裡的那個女人是誰?……」哀嘆肉體老去。裡面有一句:「那個睡在我丈夫床位上的老男人是誰?」第一次聽到這詩時公公還在。倒沒聽見她誦悼亡詩。

既不是度假,便沒特意安排活動。在二哥二嫂家,吃睡之外,幾乎無事可做。一日懶過一日,時間遽然慢到走不動。奇怪幾天卻還是很快過去,才剛把行李搬到樓上,回身又得搬到樓下說再見了。

那幾天裡,除了閒坐看書做菜到野外看水鳥鱷魚到海邊散步,最多時間花在了三餐上。慢慢吃慢慢聊,你來我往,有太多趣事可以回憶,也當然不免有很多一再聽過的老故事。偶爾一個冷場,只聽刀叉刮盤此起彼落,大家相視微笑,是默片喜劇。

B家兄弟多愛講話,尤其是二哥。他是個精打細算的生意人,書架上卻有不少哲學書,和我討論大衛.休姆,最後還讓我借了兩本。講話修辭講究,好用長字長句雙否定轉彎罵人,英式幽默學得十分到家。方臉,兩把鋼刷濃眉配一張闊嘴,不怒而威,那模樣我見了就要笑。他愛說:「我不修眉毛是為了嚇小孩,非常有效!」二嫂也是個愛說話的,只是沒那份尖酸。兩人隔桌對峙,旗鼓相當。她是個「不合格」的英國人:不喝茶(也不喝咖啡)。但畢竟不負英國傳統,愛看懸疑小說。借了一本給婆婆看,她一邊嫌寫得爛,一邊貪婪看下去。

東岸大雪後飛回紐澤西。從機窗俯瞰,凍雲平鋪好像雪原,底下一片黑白圖案。到家冰雪封鎖車道,先得鏟出一條步徑才能進屋。

這時又在下雪,細粉霏霏。

這個冬天,我好像不斷在寫雪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