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十多年裡,西方的商人們是中國政府最熱忱的支持者ˍˍ中國市場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失去它,不管是政治原因還是人權問題。

1992年,天安門的陰影仍在,一種關於中國的新情緒也開始醞釀。鄧小平重新啟動了經濟改革,這一年來自海外的投資達到110億美元,關於中國的一個新神話興起ˍˍ大中華市場。東京的泡沫破滅了,儒家資本主義也隨之而起,新加坡、臺灣、香港、韓國,這些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國家,創造了現代經濟奇跡。一個新的財富創造網路已經浮現。

接受美國的漢堡是一回事,但梅鐸的衛星電視則是另一回事。對於北京來說,存在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外國人形象。一方面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是季辛吉、尼克森與準備來投資的商人們,他們緩解北京的孤立,協助它的穩定;另一個則是試圖和平演變的美國之音、人權組織。

中國政府也用更絢爛的故事,來掩蓋歷史的黑暗。一個中國經濟成功的開始被廣泛引用。正是鄧小平的經濟改革,讓兩億中國人擺脫了貧困,13億中國人享受了更廣泛的自由。這個國家面臨著複雜的問題,只有通過發展才能解決,而發展的前提是穩定。

80年代的嘗試仍舊充滿了風險,中國尚沒做好準備,世界也仍籠罩在冷戰的陰影中。但面對一個擁抱全球化、成為世界工廠的中國,風險迅速的縮小。90年代的中國經濟的確是一個過度依賴外資的年代,中國廉價的勞動力、環境、資源,與跨國公司的資本、管理、技術,達成了高效、也殘忍的結合。

網際網路重塑政治

網際網路的到來,給這種樂觀提供了更支配性的力量。它不僅重塑了商業、生活、人際關係,必定也將重塑政治。這種樂觀太強烈了,以至於人們對於一些變化視而不見。那些認定網際網路意味著無拘無束的自由的人們很快發現,中國的網路並非如此。網際網路可以被一道防火牆攔住,變成另一個局域網;審查也從未消失,有時它還變成了一場全球性的追捕。2004年的雅虎公司處於這樣一種道德困境,它向中國政府提供了異議人士的個人資訊,導致其漫長的徒刑。

這一切都掩蓋在另一個中國形象中了。這個中國是一個崛起的大國,一個人們期待「利益相關者」。中國政權的本質被忽略了,共產主義標籤已經失效,甚至不太願意用「專制」來形容它。外來者容忍了它種種行為,因為「中國或許真的與眾不同」。

當李開復開創谷歌中國時,他指著一群招聘來的年輕工程師,對《紐約時報》的記者說:「人們可以自由談論任何話題(民主與人權),我不覺得他們太關心這些。我想他們會說,嗨,美國民主,它是很好政府。但中國政府,很好很穩定,也是好政府。不管怎樣,只要我能繼續上我最喜歡的網站,看到我朋友,快樂的生活。」

谷歌陷入道德困境

李開復的輕鬆自若,似乎是對谷歌中國公司的道德困境的一種回應。2006年,當谷歌決定進入中國市場時,它遵從了中國政府對於審查的要求,一些政治敏感的內容,將不出現在搜索結果中。對於一家宣揚「不作惡」、自由資訊的傳教士式的公司,這是個充滿考驗的一刻。

李開復的回答,暗示了作為公司的谷歌的邏輯ˍˍ早期讓步是可以,因為長遠來看,這種讓步是值得的。商業領導人與技術先驅們,經常誇耀自己的進步意義,在利潤背後蘊涵的是某種自由與平等ˍˍ金錢可以隨意流動,而在金錢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在中國,這潛在的道德判斷消失了,甚至它自己遵循的底線也消亡了。「中國特色」變成了跨國公司的集體行賄,至於自我審查,則更是在所難免。

(作者為專欄作家、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