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食攤叫賣聲,街巷最熟悉的聲音。
▲素描三○年代北京老街的《京都叫賣圖》。

小巷那端傳來流動食攤斷斷續續的叫賣聲──通常是麵茶、燒酒螺、土窯雞或燒肉粽,其間偶爾夾雜著外面聽到呼呼而過的風聲,低沉、蒼寂、遠遠地拉著長腔……聽在另一些喜歡暗夜獨處的夜貓族耳根子裡,卻是再也沒有任何聲音能夠比這闕獨特、內斂而豐富的城市夜曲更加動人的了。

聲音依附在城鎮市街的空間容器,盛載著動與靜的時間痕跡。我們不能不聽,卻未曾細聽。

從有記憶開始,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聲音大抵莫過於老家三重埔每日午后固定沿街叫賣的蚵仔麵線流動攤車了。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吹笛人(The Pied Piper)利用魔性笛音吸引全村小孩跟在後面走,正所謂「聞聲尾隨而至」、「一聽其聲便知其所售之物」,兒時的我一向無法抗拒蚵仔麵線或大腸麵線這類食攤走賣的聲音召喚。此外,彼時跟隨母親出門買菜逛街之餘偶爾還會聽到從附近市集傳來一陣陣令人懷念的「叭噗、叭噗」喇叭聲,原來是賣冰淇淋球的老伯悠然地踩著三輪攤車來到了隔鄰街角巷弄。

約莫到了傍晚時分,亦常聽到街坊路邊遠遠地拉著長音叫賣「包子饅頭、包子饅頭,好吃的山東大饅頭、豆~沙包」,一口操著濃厚山東腔調的豪邁嗓音無論走到哪裏聽起來都相同。只要他在街頭一開口,傳到街尾都還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記得後來九○年代「旺旺集團」主打日式零食的電視廣告「旺仔小饅頭」也彷彿予人回味般特地安插了這麼一段,對照這聲音跟童年聽到的簡直如出一轍。

看在所有孩子們眼中,家門外瀰漫著鑼鼓搖鈴與詼諧吆喝招徠生意此起彼落,這般喧嘩場景又何嘗不是一處童話中的城市呢?

放眼望去,幾乎每個城市都會有一些風俗畫,譬如1936年美籍學者康斯坦特(Samuel Vicor Constant)素描三○年代北京老街的《京都叫賣圖》(Calls,Sounds and Merchandise of the Peking Street Peddlers)抑或日治時代灣生畫家立石鐵臣踏查四○年代台北風情的《台灣畫冊》,畫冊裡每一頁皆細膩描繪著各色街頭小販與分別獨具風貌的叫賣景緻,記錄了許許多多現代人早已忘記或無由記憶的生活圖象。

蘊含在如喙畫筆之下,傳達的是某種豐厚溫潤的時代氣息。那些畫面總有些想像的聲音,每每不疾不徐、起伏有致,似於熱鬧中挾帶著一份恬靜。宛若一首動聽的歌。

法國現代電影巨匠布列松(Robert Bresson,1901-1999)曾經告訴過高達(Jean-Luc Godard,1930-),他盡可能喜歡用聲音代替圖像。「因為,耳朵毋寧是更為深刻的,但眼睛卻很浮躁、太容易滿足,」布列松說:「當你在夜間聽到某種響動時,你馬上就能分辨出那是什麼。火車汽笛聲能讓你在腦海裡浮現出整個車站印象。而眼睛,則只能當它們出現在面前時才可以。」(1970年美國《紐約時報》電影評論家薩繆爾斯(Charles Thomas Samuels)與布列松訪談)。

依稀回憶起古早城市每一角落曾經有過的沿街叫賣,映襯於大街小巷往來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彷彿直欲將時光倒流。

其中最讓我感到既熟悉又不捨的一種小販是收舊貨的,他們通常攜帶擴音器在街上悠轉,撿拾著任何被這個大城市丟失鄙棄之物,一如五○年代張秋東松那首〈收酒矸〉歷經禁唱解禁而不斷傳喝開來的鄉音古調:「有酒矸倘賣嘸?歹銅舊錫簿仔紙通賣嘸」?聚斂起城市群眾每天製造的垃圾,收酒矸小販都一一將之分門別類地收集起來。

早逝的德國思想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頗具深意地把詩人比喻為拾荒者,意味他們或多或少同樣皆處於一個反抗主流社會的邊緣地位,在資本市場體制下肆意地撿拾靈感,過著一種朝不保夕的自由生活。從學生時代即熱衷蒐購絕版黑膠唱片的重度愛樂者如我,往往也把自己看成是收集舊聲音的小販,不僅頻頻穿梭於跳蚤市場與二手舊貨店之間,有時仍不忘隨身帶上錄音機出門,只盼尋覓那平常日子難得幾回聞的聲音奇遇。

城市聲色──迴蕩在街頭巷 尾的流動走賣

「遠遠地聽著﹕『燒的油炸檜~燒的啦~』那裊裊的音波之聲,自門縫裡透進來,那肚子裡的蛔蟲,亦就作怪起來,不把些東西安慰它,怕不答應了。……那孩子捧著一筐熱騰騰的東西來了,站在門口兒說:『先生今天怎麼特早起來,要麼』?」

賴和,〈不幸之賣油炸檜的〉

一個城市即便尚未臻於完美,人們也依舊會喜歡它。特別是那些讓人切身感受城市活力的庶民叫賣聲。

戰後五、六○年代台灣地方多屬農村聚落型態,人民生計普遍艱難,對外交通不便,為了解決食、用、修配等民生消費需求,各類形形色色「走攤」趕集的串街小販遂因應而生。彼時工業化以前的街道顯然不同於現代,公寓和高樓大廈的住宅型態尚未普及,街上行走之人甚至可能要比車輛還多。因此,當戶外沿街叫賣的熱鬧聲響傳來,大多數蝸居平房的住戶總是較容易聞聲衝出、一探究竟。

此外,早年由於許多城鎮市集周邊仍有不少巷道曲折,小巷子多、離大街遠,便自然形成了許多小角落空間易於吸引攤販群聚叫賣圍觀看熱鬧。久之,人們即與這些街頭小販結下了不解之緣,而成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對照聲音與行走,聆聽流動攤販叫賣的音景(Soundscape)文化可謂與城市住居的環境高度成反比。

當今在資本主義邏輯與商業體制的掌控與宰制下,作為一種土地分區使用類型的現代市街已逐漸不為人們所擁有。當城市道路愈來愈寬,步行遊耍於街上的漫遊者(Flaneur)則相對愈來愈少,所謂「進步」的工商產業早已把傳統生活街道變成了以「經濟利益」為主、強調人車「流動效率」的資本空間。從此我們不再真正享有親近土地的巷弄文化,只是在一區又一區囿於管理規範的城市空間中不斷流浪。

舉凡市井聲音密集之地──諸如菜市場、夜市、迎神賽會等高分貝場所,固然有人聽聞小販熱鬧有趣的叫賣聲音形同人間天籟,但相對而言卻也不乏尋求靜謐之人經常為其所苦,正如魯迅在〈弄堂生意古今談〉一文裡抱怨上海老街從早到夜的嘈雜喧嘩片刻不停歇,以至於吵得那些以筆墨維生的人們「整天整夜寫不出東西來」(1987,〈弄堂生意古今談〉《魯迅全集》卷六,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頁309)。

冬夏晨昏的叫賣音信

城市裡的某些聲音總是消逝得要比市街建築還更掩耳不及。

由於二十一世紀全球氣候暖化現象之故,如今夏日與秋季的時節分野已是愈漸混沌未明,同樣,秋冬交替的差異聲音亦是難以傾聽,眼下這世界正急遽喪失以往市井巷弄空間時移季換的存在感。

其實季節是萬物心境的轉換,每個城市的叫賣聲往往透露出該市的某些地方性格,到了某一季候時間,隨即相應出現某一種吆喝,便予人們一種問暖噓寒的生活感覺。無論冬夏,隱約皆有各式小販叫賣聲充斥著街頭巷尾,在這屬於城市的寂靜裡,只給你我街坊厝邊帶來輕微的騷動。

清晨時刻,東邊的天空流洩出一點微光,遠在大多數人尚未從睡夢中甦醒以前,各地傳統市場小販即已風塵僕僕地趕赴早市營生,記得六○年代台語民謠歌手黃西田有首詼諧質樸的農村唸歌〈賣菜義仔〉如此唱來:「透早出門做生意,不管酸風冷吱吱,擔著青菜向菜市啊一直去,為著要趕早市,不敢惦著做延遲,緊來走緊來去,目一下睨看一下去,已經走到菜市仔邊!」悉聽在這叫賣口音當中含混著悠長、富有朝氣的趕集步行節奏,像唱歌似的,那是一種被牧歌化了的、帶有濃郁農業文明色彩的抒情聲音。

相較於早市的熱絡,一大早來到市區地下道擺攤的人並不多,倒是往來的上班族幾乎塞滿了整個出入甬口,老婦人嘴上叫賣著「玉香花~玉香花~」的些微聲音幾乎快要被淹沒在人群中。隨著天越來越亮,熱情叫賣的攤販也越來越多,從梳子、皮包、衣服到年輕人流行的魔蛋,很快便將這裡圍聚成了一處熱鬧的地下大賣場。

到了炎熱而令人倦怠的夏至午後,孩子們最愛冰淇淋攤車一聲聲「叭噗~叭噗~」,聽見腳踏車銅盤的叮噹聲響徹街頭巷尾,人人便知是賣芋冰的小販來了,這些聲音總是會引來村孩鄰童一哄而上,團團將小販圍住。

每逢秋冬之交,即為台灣花生的生產季節,當傍晚時分路邊出現熱騰騰的沙炒花生或蒸花生小攤時,就代表天氣要開始變冷了。

「燒~肉粽~,賣燒~肉粽~。」

「土窯雞、茄苳雞、蒜頭雞,燒騰騰的雞喔~。」

「燒~酒螺、燒~酒螺,好吃的燒~酒螺。」

約莫子夜時分將眠未眠之際,萬籟俱寂、寒風襲人,屋外乍現的聲音有如刀子劃破沉寂。小巷那端傳來流動食攤斷斷續續的叫賣聲──通常是麵茶、燒酒螺、土窯雞或燒肉粽,其間偶爾夾雜著外面聽到呼呼而過的風聲,低沉、蒼寂、遠遠地拉著長腔,恰予屋內暖坐之人一種強烈的對比情感。有些人認為這種聲音揮之不去,純粹只會擾人清夢,但是聽在另一些喜歡暗夜獨處的夜貓族耳根子裡,卻是再也沒有任何聲音能夠比這闕獨特、內斂而豐富的城市夜曲更加動人的了。

每個小販都有屬於自己的叫賣聲,清亮的、粗沉的、急促的、柔和的,神態自若、各不相同,卻都深情地在遠處召喚著我們的味覺。

眼前整個城市似乎開始沉睡下去,「街燈罩著一層煙靄,排起長長的行列,各自拉著它們寂寞的影子,許多的店門都關了起來……街上只剩下稀落的木屐聲」,腦海中驀然浮現六○年代陳映真小說〈麵攤〉主角一家三口推著木輪攤車「格登、格登」作響漸去漸遠的聲音畫面。

對某些人來說,難以想像那麼泠的黑夜街上,還有人在外面辛苦維生。

移情感染之外,看那攤肆熱食的蒸氣在靜謐的夜空中飄散,此類夜間叫賣的存在作用其實頗似古代「打更」沿街叫嚷「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報時兼收巡街守望相助之效,非但能間接地給予宵小警惕、使其不敢為非作歹,同時更讓夜讀者、夜歸人聞聲得到撫慰,瞭解自己並不孤單。

迷迷糊糊中,外面的天色已經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