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撰寫的傳記《楊牧》提到,六十年代後期於柏克萊,李渝愛張愛玲,楊牧不以為然,常激辯,陳世驤為之仲裁,曰「靖獻對,李渝不對」,或「李渝對,靖獻不對」。然而,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去世,人間副刊製作懷念專輯,李渝〈跋扈的自戀〉一文,比起張愛玲,更為肯定蕭紅。從張愛玲到蕭紅,兩種不同的女性創作生命與風標,其轉移,其思慮,若能仔細探究,或也是打開李渝小說房間的一把鑰匙。

更早一些,一九八九年《女性人》創刊號,李渝早已為文〈夢歸呼蘭──談蕭紅的敘述風格〉。這份刊物,跨八、九十年代之交,是李昂、陳幼石主辦的。今天看來,有些像是女性版的《當代》。我早從線上資料庫打印過這篇文章,可是,總想看到原刊,或者更精確地說,擁有原刊──一種對於心愛的作家的保藏。

今年我在網路上買到了《女性人》一到三期。網路帶來的舊書流通與出土,對於我這一代來說,相當程度上是有如過往的牯嶺街或光華商場;空間改變了,而尋書愛書的心意,品相版本價格的往返斟酌,都是費神的,只是,安坐電腦前,沒有老塵埃撲上面來而已。

那篇李渝談蕭紅,文章頗長,尤其肯定其感官多於道德、其距離中的柔情,其文體之先進,且時時與丁玲、張愛玲相較,甚至牽涉到吳爾芙、沈從文、契訶夫。不像張愛玲總是寫無望少光的所在,蕭紅視野廣一些,寫黑暗,也寫黑暗裡光明掙扎著要出來的痕跡,李渝認為,這比純寫黑暗面要困難多了。在地獄裡也不喪失對未來的憧憬,把視野拉到高一點的地方來看,原諒傷害的一切──這不就是李渝在她自己的〈菩提樹〉、〈朵雲〉等諸篇小說中所肯定的嗎?

又,刊物封面,為曾替三十年代《新女性》設計封面裝幀的錢君匋重新開筆之作,折口上說「風格饒富野獸派畫家馬諦斯之趣」。是淡銅金的底,湖綠的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