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譽翔

那租書店畢竟是我年幼的啟蒙之地,就像繁星點點落在每一座社區的巷弄盡頭,在蒙昧的黑暗年代中,發出混沌又曖昧的微光。

小時候不流行閱讀,專給兒童的出版品少得可憐,而可看的故事書總是那幾本,一下子便看完了,剩下的,多是一些從坊間小書店買來的廉價的民間故事集,紙張粗黃,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油墨味,而裡面的文字簡陋不說,插圖也畫得十分潦草,多半是描述一些來自古代的、卻又時空不明的奇聞怪譚。我記得曾經讀過一則故事:妻子懷孕了,想吃橘子,便要丈夫去果園幫她摘,摘了一次、兩次還嫌不夠,妻子舔著貪婪的舌頭,吵著還要吃,這下子可把丈夫給惹惱了。他一氣之下,把妻子拖到果園裡,反手綁在橘子樹下,惡狠狠地說:就讓妳吃個夠吧!而這一綁就是十個月,颳風下雨,日曬雨淋,妻子挺著大肚子,暴露雙乳,坐在樹下,身上覆滿了落葉和泥土,張大嘴痛苦哀嚎不已。

民間故事的插圖畫得怵目驚心,對於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實在不宜。但沒有辦法,在那一個書本極端缺乏的年代裡,我的選擇並不多,但偏偏卻又求字若渴,而不是求知。我只要看到是白紙黑字寫成的東西,不分青紅皂白就拿起來讀。就和大多數人一樣,我的家中幾乎找不到一本書,唯有一本小說,繁露的《千里共嬋娟》,被我從櫃子的最深處挖出來,但前頭已經脫了頁,後面也沒了,我還是津津有味地把它讀完,結尾充滿了開放的想像空間,如今想來,倒很有後設的意味。當沒書可讀的時候,我就蹲在陽台看外面的街道,就讀那些招牌也好,一個個斗大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當年我所就讀的小學規模很小,一個年級只有三班,圖書館的童書屈指可數,其餘的,多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書籍,不知被誰拿來塞在櫃子裡充數。我因此讀了好幾本法律相關的書,裡面都是些判例,離婚的、詐欺的、謀財害命的,我把它當成是故事書在讀,讀得似懂非懂,只覺得它用語怎麼如此簡潔,不論生死愛恨都是一語冷冷地帶過,讓我好吃驚。我讀了好久,充滿問號,抱著那些厚重的書去圖書館還時,走在路上茫茫然的,就連四周的風景也彷彿蒙上了一層騰騰的煙。

升上中年級以後,我才發現有租書店這種東西,就藏在家附近的小巷子底。店面昏暗擁擠,又不通風,書架之間的走道僅可容下一人,就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但我卻立刻愛上了那裡,沒事就坐在店中的小板凳上看書,瓊瑤的小說因此被我讀到爛熟,還借回家躲在棉被裡,就著稀微的燈光,一邊讀一邊哭。那個年代沒有電腦,租書店老闆把每本小說的前後都釘上了厚紙板,借書紀錄就寫在上面。我很喜歡研究那份借書名單,看看有誰像我一樣,在同一本瓊瑤小說的厚紙板上,名字就出現好幾次。就連老闆都驚訝,懷疑我怎麼看不厭倦呢?但他還是戴上一副貓頭鷹般的眼鏡,趴在店門口的小木桌上,一筆一劃在書的扉頁寫下了我的名字。

想來也有點荒謬,我的閱讀生涯似乎有一個不甚健康的開始。而類似的租書店不知有多少,究竟是拯救、還是糟蹋了那些求字若渴的孩子?但它畢竟是我年幼的啟蒙之地,就像繁星點點落在每一座社區的巷弄盡頭,在蒙昧的黑暗年代中,發出混沌又曖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