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拿出一個美麗紙盒,非常慎重地和我討論穿著細節,並交代從裡到外一共要穿十一件,我說真像平安時代的十一層單衣,每一層領子,每一種顏色都象徵不同的意義。想起大小表姐這對姊妹花,就像一對幽谷百合,與世無爭,靜靜地開,悄悄地落。能這樣安靜地與快七十歲的母親一起討論她最後的衣著,也算可感的幸福了。

夏日午後,母女倆挨在清澈見底的河邊,小河挨著柏油路,薄蒸暑氣中走來一位老人,看著一旁玩水的我,問到:

「這小女孩幾歲了?秀氣秀氣!叫什麼名?」

母親抬頭見他慈眉善目,一一回答。

慈眉老人想了一下,說:

「把名字改了吧!要不然她會一輩子跳舞!」

在那個年代要靠跳舞為生似乎不是件好事,但我愛跳舞不是為上台表演,而是為了一套套神奇的舞衣。幼稚園的畢業展演,十個節目,包括獨舞、群舞,我一共囊括了八個,舞衣隨著畢業的日子逼近,一件一件趕縫出來,母親怕衣服被弄壞,特別把這些釘著小鈴鐺的山地舞背心、短裙,縫著羽毛的帽子、扇子,高領鑲邊的鳳仙裝,通通收進她的衣櫃裡,不許調皮的弟弟接近。

那時,父母親常常工作到深夜才回家,我臨睡前總忍不住跑去偷看舞衣,確認它們是否安全無恙。那座櫃子全用手工打造,貼片木門打磨得發亮,對花對得非常整齊,櫃面如波浪般微微起伏的線條,拉開兩道浮起的浪頭就能打開厚重木門。剛報到的舞衣還聞得出漿糊味,隔幾天會浮現一道白色硬邊,浮在五彩亮片的背後。

母親這只大衣櫃跟著搬了好幾次家,她出嫁時已家道中落,外婆卻依然設法為么女籌辦這件體面的嫁妝,只因她母女皆為愛美之人。外祖父早年經營染坊,一船船的布順著溪流賣到大稻埕布莊,家中妻女穿著講究;外婆一手好針黹,連三寸繡花鞋都自己縫自己繡,但她認為再漂亮的衣服一定也要夠大的空間容身,故衣櫃之重要,不容多疑。

母親對衣服,幾近敬愛,穿過的不能直接收回衣櫃,定要放涼通風,一兩天後方可入櫃。髒的當然要趕緊清洗,據說幾位阿姨出嫁前,每日晨起至溪邊洗衣,一件一件洗淨擰乾後,一捲挨著一捲,整整齊齊排在竹籃內才敢回家,鄰家婦人無不稱奇誇獎,讚外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能教出這等女兒。

衣櫃抽屜內的衣服,由新舊決定位置高低,越新的自然放得越高,我除了巡邏一天比一天多的舞衣之外,還喜歡搬張椅子一層一層往上欣賞,放在最上層的都是尚未剪裁的布料,用透白薄紙一份一份包得美麗安穩。

母親有時也帶我去台北衡陽路的鴻翔剪布,布莊那些阿姨各有各的客戶,防得滴水不漏,一見母親就有熟識的阿姨靠上來,「唉呀,您眼光真好,前幾天王永慶夫人和一群朋友,也看上這塊料……」

主詞不清,效果很好。母親教我選布時要站高一點、遠一點,才能看出布的美;要不就瞇著眼睛,如同看畫一樣,想像剪裁後穿在身上的樣子。她喜歡叫店員阿姨把布攤開,一匹一匹滾在大平台上,捲在布中央的木頭板子像不動的軸心,一面一面的布料,猶如車輪砰砰地滾動,布上的花朵雲彩,像河上倒影不斷不斷地湧現,阿姨抱著我,叫我選選看,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百姓疾苦,順手指了好幾塊料,阿姨喜孜孜地說:

「後繼有人,後繼有人……」

母親在電話那頭邊啜泣邊說:

「妳先趕去醫院一趟,明天我和妳爸再去看她。剛接到電話,說已經擴散了,不敢再繼續瞞下去。」

一個小時後站在小表姐的病床前,她因為喘得厲害,只好接著氧氣管,沒法講話。

「難怪那麼瘦,每次見到妳都忍不住抱怨,怎麼有辦法維持這麼苗條的身材。」

無法言語,她只能用抱歉的眼神看著這個只比自己小一個月,堂堂邁入中年期,開始面臨連喝水也會發福的小表妹。

「舅舅、舅媽明天會來看妳。」

還是無法言語,眼神更加愧疚。

「真想幫妳喘這一口氣!」

笑了!像小時候那樣開懷的笑了。她的母親是我的姑姑,暑假他們都來我家門前的小河摸蜆仔,一群孩子穿著短褲赤著腳,彎腰低頭比賽,看誰摸得又快又多。表哥表姐們大概每個禮拜都來,每次都能摸滿一大盆的戰利品,煮成清甜的薑絲蜆湯。讓人覺得那條小河真是不可思議,怎能不斷生出一顆又一顆的綠寶石?

「明天煮東西來給妳吃!」

又笑了,因為她喜歡。

她更喜歡我的衣服,摸完蜆仔常常藉故衣服濕了去我房間換衣服。每次一拉開衣櫥的抽屜,都忍不住哇一聲,然後一件件仔細研究欣賞。姑姑事業繁忙,無暇顧及她心中夢幻的需求,我的母親則是設計天才,不會打版卻說得一口好款式,每次和裁縫師討論之後,都會利用剩下的零頭散布,再為我設計衣裳;所以我有許多母女裝,質材超齡樣式可愛。小表姐每件都愛不釋手,有時候還會借幾件回去穿!我的衣服太多,沒法想像借衣服這種事,兩人那麼親,只要她喜歡就借她。

「我要去北京幾天,一回台北就來看妳喔!」

知道她生病後,我每天去醫院看她,不知道她兩年前就已經罹患癌症,自費的化療沒讓她掉頭髮,我早已白髮暗藏,病榻上的她卻只見一根白髮,就因為這樣才瞞過了大家。

「一定要等我回來喔!」這句話不能講,只能放在心裡。

到北京第三天的夜裡,手機響了,以為還在夢中,黃昏時摔了一跤,心神不寧,昏昏沉沉彷彿靈魂出竅,只好早早上床睡覺。

「真是手機響嗎?」寤寐間瞥見來電者是弟弟,趕緊接電話,暗夜中傳來最不想聽的消息:

「她走了!」

記不得是幾歲的夏日午後,河裡不再有乾淨的蜆,我們轉移陣地到山裡,清涼的溪水,幽靜的山林,總是充滿歡樂的笑聲、男孩們跳水時濺起的水聲,還有她的歌聲。那天她唱Joan Baez的「DoNa DoNa」,輕輕柔柔訴說一頭可憐的小牛,正被送往市集途中,看到天上的燕子,多麼羨慕牠們擁有一雙能夠自由飛翔的翅膀。那天的陽光很美,照在她雪白可見青筋的小腿上,貼著薄薄衣裙,水面上飛滿點水的蜻蜓,坐在石塊上的她像一朵發光的夏日玫瑰。

就在我摔跤的那一刻,她飛走了,逃逸了。

九天後小表姐也跟著走了。

大表姐的追思禮拜上,我代表家屬致詞,台下不斷有人低頭啜泣,我為大家講那個夏日午後,大表姐一句一句教我唱DoNa DoNa的故事。姑丈姑姑早逝,大表姐終身未嫁,默默照顧弟妹,她雖然膽小軟弱,卻總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適時伸出援手。小表姐生病這兩年完全由她一路相陪照料,不料幾個月前小表姐再度發病後,癌細胞毫不留情地迅速擴散,她備受打擊,自己也因此罹患憂鬱症,家人怕她經不起,刻意隱瞞小表姐的病情,沒想到無意間被她聽見自己深愛的小妹這次復發,情況非常不樂觀,一念之間想不開,就先去天上等妹妹。

我無法向台下親友描述北京那個深夜,接到那通電話後,如何從害怕變成驚恐;當時我更無法告訴已經傷心欲絕、以為小表姐因病無法出席的親友,小表姐其實已經在追思會的兩天前也往生了。小表姐生前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姐已經早一步回到天父的懷抱。在小表姐的追思禮拜上,同樣的,我也不忍告訴台下另一群完全不知情的親友,我們已經在九天前為大表姐舉行過追思禮拜。

這不是不能說的秘密,而是很難同時承受的悲傷。

母親和外婆一樣,早在五十歲就準備好最後的衣服,她最近剛搬完家,打開還是一樣整齊有序的新衣櫃,拿出一個美麗紙盒,非常慎重地和我討論穿著細節,並交代從裡到外一共要穿十一件,我說真像平安時代的十一層單衣,每一層領子,每一種顏色都象徵不同的意義。想起大小表姐這對姊妹花,就像一對幽谷百合,與世無爭,靜靜地開,悄悄地落。能這樣安靜地與快七十歲的母親一起討論她最後的衣著,也算可感的幸福了。

母親那個舊衣櫃中有件最讓我著迷的蝴蝶裝,機關就藏在袖子兩邊的翅膀裡,裁縫師偷偷縫上細細的竹片,只要抓到竹片就能撐起一對大大的翅膀,在舞台上到處飛!

飛呀飛!化成一隻蝴蝶,在大表姐縱身而下的時候,撐開翅膀承載她的憂傷;在轉瞬成空的剎那,為小表姐短暫的生命,留下美麗身影。

飛吧!卸下重擔累贅,再無眼淚,在天為伴,從今以後妳們要好好地比翼雙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