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

很遺憾,一個書法家用「噉」寫出他對食物的嚮往時,恰恰已經是身體不允許「噉」物的時候。是因為不能再有「噉」的快樂,這個字才寫得如此婉轉糾纏,充滿悵惘感傷嗎?

剛剛立春,乍暖還寒。晴暖兩三天,陽光曝曬,氣溫升高。敏感的花枝,很快珠蕾綻放,姹紫嫣紅一片,儼然是春天已經來臨的喜氣熱鬧。但是,倏忽間,東北季風一起,冷氣團南下,氣溫急速降下來,溫差十度以上。加上連綿霪雨不斷,淅淅瀝瀝,綻放不久的花朵受寒凍傷,或萎縮枝頭,或散落一地,混在骯髒泥濘中,隨污濁漂流腐爛,使人不忍。

寒冷陰濕,什麼地方也不想去,泡一壺武夷山的岩茶大紅袍,就窩在家裡讀帖。

宋人刊刻的《淳化閣帖》很精,刻版拓本而能傳達出手帖行草的轉折韻味,刻工對手帖的了解,拓工對手帖的了解,都令人驚嘆。手帖美學已經不只是文人書寫的藝術,也帶動摹寫、雕版、拓印、裝裱好幾個層面的傳統工藝。

好的拓本不輸摹寫墨跡本,對理解手帖原作精神是很好的輔助。

──吾頃無一日佳,

衰老之弊。

日至夏,

不得有所噉。

猶有勞務。

甚劣劣。

翻到「衰老帖」,反覆讀了幾次,使我想像王羲之老年身體心境的憂煩疲累。

日子好像每天都不好過,到了夏天,吃不下飯,還有勞務在身,疲憊乏力。

他手帖裡常用的「噉」字又出現了。最近看王羲之手帖,常常注意到他寫的這個「噉」字,線條延展糾纏,型態漂亮,好像灰鶴伸頸、展翅,高高亮起羽翮,在空中旋繞滑翔,也讓我想到最輕盈的花式溜冰好手的飛翔縱躍。

「不得有所噉」,「噉」是生活裡「吃」的快樂,有味覺口腔上直接而真實的滿足。「噉」是「口」字偏旁的「敢」。總覺得這個字很重,寫作「啖」,雖然同音,就少了一點愛吃的「狠」勁兒。「噉」更大膽直接,有執著口感慾望的本能快樂,「口」很「敢」,牙齒咬住不放,好吃,就訴諸口腔行動。

但是,手帖裡寫「噉」這個字大多在王羲之中年以後,他似乎消化系統出了毛病,腸胃不好,總是沒有胃口,「噉」變成一種遺憾。

「轉佳帖」裡是肉脯「噉」得少了,也許因為消化不良,大多時候「噉」麵。多吃澱粉,少吃肉。

「極寒帖」裡也談到吃不下東西──「昨暮,復大吐,小噉物,便爾。」昨天黃昏,又大吐,吃一點小東西,就這樣。

很遺憾,一個書法家用「噉」寫出他對食物的嚮往時,恰恰已經是身體不允許「噉」物的時候。他手帖裡「噉」的重複出現,讀的時候對他充滿了同情。

是因為不能再有「噉」的快樂,這個字才寫得如此婉轉糾纏,充滿悵惘感傷嗎?

南方的歲月在王羲之手帖裡慢慢轉衰老了。

王羲之關於胃口食慾的描寫,手帖裡還很多,「寒切帖」裡也有「吾食至少,劣劣」的句子。

「如常帖」裡寫到一次病情,很明顯也似乎與消化系統有關──「胸中淡悶,干(乾)嘔轉劇,食不可強。」胸口悶,乾嘔,吃不下東西。手帖裡的這些症狀,也許可以找出王羲之的病因。

「得涼帖」裡沒有食慾的狀況說得更嚴重了──「吾故不欲食,比來以為事,恐不可久。」

不想吃東西,長期以來困擾他,嚴重到覺得自己「恐不可久」,像是牽涉到心理層面的「厭食症」了。

許多王羲之手帖裡的「噉」字,使人同情起這個中年以後胃口不好的大書法家。想到他一面胸悶、乾嘔,一面寫出如此美麗的書法。讀著讀著,覺得那委婉轉折的點捺頓挫,透露著與自己身體病痛對話的聲音,衰老、悶嘔、疲憊,毛筆動靜像在艱難裡的每一次呼吸。

因為天氣凝寒,我的身體像回復了動物在冬季某些基因的記憶,恐慌冷,恐慌沒有食物。睡眠變得很長,窩在被窩裡,旁邊儲滿食物,有各種乾果。一面讀帖,一面嗑乾果,南瓜子、松仁、核桃、栗子、乾棗。覺得自己很像一隻冬天的松鼠,乾果在齒頰噬嗑間「咯咯」作響,很慶幸還能感覺「噉」這個字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