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周年的大陸國慶盛典,是幾年來中國政治變化的一次體現。幾年來,整個世界仍沉浸在北京即將成為世界領袖的猜想。中國內部變化,與金光閃閃的外部形象,背道而馳。

我們聽到了官方的媒體宣稱達賴喇嘛是「人面獸心的豺狼」,當新疆的騷亂發生後,熱比婭的兒女則站在鏡頭前集體指責他們的母親,我們還聽到了大學生告發他的老師講述「反動歷史」,知識分子們在法蘭克福聲稱「中國的言論很自由」,山西的小煤窯被集體收歸國有,教育部發出通知春節期間組織學生網上向祖國拜年,成批的小型網站被關閉、遭遇清理。

一股強勁的意識形態化與國家化的潮流席捲中國,在這種風潮背後,來自政權的一種歇斯底里式的控制欲,它要壟斷政治權力、經濟權力、還有每個人的思想。就像世界高估了它的強大,它則低估自己的能力──它覺得自己危機四伏,甚至擔心手機裡的黃色短信會削弱它的統治。

谷歌的嚴正聲明,似乎代替他們對日益加緊的國家控制的象徵性對抗。就像中國人權組織,期待美國總統對中國政府施加壓力,谷歌也象徵能與中國網路監管部門唯一的抗衡力量。很多人習慣說,中國的變化只能來自內部的推動,但在很多時刻,外部力量卻是唯一的期待。

谷歌竟成反動象徵

它會帶來政治上的覺醒嗎?每代人都會有不同的方式覺醒。赫魯雪夫讓在蘇共二十大的戈巴契夫一代從史達林主義中清醒過來,林彪的墜機則讓中國的一代人重新思考毛澤東。對網路的過度監管與審查,會讓這在豐裕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意識到,他們從未享有到真正自由。

於是,谷歌的聲明,既被看作美國對於中國的挑戰,又被視作一家在中國市場失敗的公司的拙劣自我辯護。沒有人追問谷歌強調是否是事實,中國政府是否在審查互聯網,是否存在駭客的攻擊?

谷歌的道德宣言,最終變成了一場鬧劇。谷歌的強硬沒有支持下去,而中國政府在語言上的高調對抗之後,仍強調對外來投資的支持,似乎也沒準備懲罰這個不馴服的外來者。

富有洞察力的白魯恂曾經這樣總結中國政治的特點:倘若美國政治是在左右之爭中搖擺,那麼中國政治就是在意識形態與實用主義這兩極間的上下晃動。過去4年的中國,急速向更意識形態化的一極搖擺,對谷歌的處理和對其他網站的清理,就像是25年前「反精神汙染」的一次迴響,它要清理外來文化對中國社會的影響,維持正統的意識形態。隨著時代的變化,它的技巧也在提高。在80年代,它擔心外來文化會影響它的「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控制,到了90年代初,它奮力的用「愛國主義」、「民族主義」還有的「消費主義」來取代失敗的社會主義,當中亞的顏色革命發生後,它開始鎮壓NGO,用國家主義壓制社會力量,而伊朗學生的反抗則表明,Facebook、Twitter社交網路可能會帶來的社會變革,於是它再度摧毀各種可能形成的社區,將每個人變成孤立的原子。

權力壟斷阻礙進步

它能夠成功嗎?80年代每一次控制的嘗試,最終都導致更大的反彈。一方面,文化大革命的衝擊令政權的合法性已迅速衰落,另一方面是因為黨內仍有著強大的自由派,他們與保守派的對抗,給予社會暫時的自由空間。

谷歌風波後,這個政權最驚人的能力,將更為有力的顯現出來,它將再次擺出一副寬容、自由、開放、實用與進步的姿態,讓人們誤以為一個新時代又到來了。這個政權太靈活了,太缺乏原則了,它不需要為自己任何言行負責,為了能確保自己的權力,它隨時改變自己。但是有一點,它永遠不會改變──那便是對權力的壟斷。

(作者為專欄作家、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