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華

她從皮包中拿出手機,開機。然後穿好衣服,走進浴室。正在淋浴的他轉過身,防衛的表情彷彿這是會議室。然後她用手機,拍下他裸體的照片……

她跟老闆偷情,偷到的是人性的扭曲。

所有的上班族都要看老闆的「臉色」,她看得最徹底。

在賓館中、被子下,她看到他的臉從辦公室的剛毅變成猙獰,聽到他的聲音從大老闆變成小弟弟。公司的老虎,床上一樣獐頭鼠目。他是她主管的主管,但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她知道自己主控著一切。

但他恢復地這麼快,結束後立刻可以變回老闆。有一次他爽快地尖叫,五分鐘之後,竟然叮囑她回去趕快把PowerPoint做好。

每當他結束後去沖澡時,她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野狗翻過的行李。他只是要她的身體,那她要什麼?她愛他嗎?他們從沒談過戀愛,連坐下來吃頓飯都沒有。她要他的錢?他們從來沒有金錢交易,連開房間都是她付現金。她想得到升遷?他保護自己滴水不漏,絕不會為她做出任何招人非議的決定。還是她只是純粹享受性愛?他的技巧的確高超,但也只是那幾秒。她願意為那幾秒,不斷地等待和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只是很自然地被捲入這段關係。有時候上床,只是因為另一方沒有抵抗。

過年時他帶老婆小孩出國,她在家中悶到發慌。她明知這不是愛,但就是受不了突然長時間沒有他。她壞了規矩,主動打電話給他。他手機響了兩聲後關機,像在表達抗議。她連續傳了三封簡訊,寫得都是「想你」。兩天後他回了:

「不要逼我做重大的決定。」

同樣是十個字,但跟一個月前的「你今天的高跟鞋很好看」,已是天壤之別。

過年後回來上班,他不理她。她常一邊影印一邊看著他的辦公室,他假期晒黑了,在電話上仍然笑得意興風發。她的直屬老闆叫住她:「你怎麼了?過完年後回來精神不振、邋里邋遢?連大老闆都跟我抱怨了!小心再不振作就要請你走路了!」

這話突然把她點醒。原來他並不是不理她,而是正在進行完美切割。

她開始執行「證人保護計畫」。恢復性感的妝扮,穿上高跟鞋。不再偷瞄他的辦公室,不再等他下班才敢離開。兩個禮拜後,她收到他的簡訊:

「今晚老地方」

她故意不回,然後他又傳了一次。

「晚上老地方。下個月帶你出國。」

她赴約了。他沒有改變:一樣的SOP,一樣的疏離。開始時一樣叫她關機,結束後一樣忙著沖洗。她躺在床上,不再像被糟蹋的行李。她從皮包中拿出手機,開機。然後穿好衣服,走進浴室。正在淋浴的他轉過身,防衛的表情彷彿這是會議室。

然後她用手機,拍下他裸體的照片。

她轉身走了,把他留在旅館付帳單。一小時後他打來罵她,她聽了兩句就掛上電話。他發狂地一直打,把她的手機打到快沒電了。他重覆、機械化的動作,就像在床上一樣。

然後,她傳給他最後一封簡訊:

「不要逼我做重大的決定。」

她笑了。這是跟他在一起,唯一的一次微笑。她笑著擦掉眼淚,對自己說:「新年快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