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斯華斯先生 的房子A House for Mr. BiswasV. S. 奈波爾(V.S. Naipaul)著,穆卓芸譯,遠流出版公司,580元;小說
(路透社資料照片)

奈波爾的「作家」志向很早便確定了,此種自覺不能全說是與生俱來,而是啟蒙於童年時,常聽父親為他朗讀莎士比亞劇本、狄更斯的小說,推波助瀾的是他的父親。奈波爾的父親只受過很少的正規教育,年輕時打過各種零工,後來依靠自學,因緣際會成了報社記者,也曾有過作家夢,夢想自己的小說能在英國出版,這原本是奢望,然而父因子而貴,這要等到父親去世20年之後,奈波爾才說服出版商,為父親在英國出版一本小說。

奈波爾對於父親作品的評價是:「眼界非常侷限,但這樣一個一直在孤立中寫作的作者,能夠取得這樣的成就,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我早期的作品,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奉獻給他的祭品。」奈波爾早期的4本小說:《神祕的推拿師》、《艾維拉的一票》、《米格爾大街》、《畢斯華斯先生的房子》都以千里達為背景,《畢》書可說是這個時期的集大成作品,主角「畢斯華斯先生」即以父親為原型。

畢先生是印度移民千里達的第二代,本來應該從第一代那裡繼承來的「房子」,因為童年時父親意外死亡,移民第一代的根基瞬間消散,兄弟姊妹四散,從此開始寄人籬下,東飄西蕩的無根歲月。婚後入贅妻家,妻家大宅有如組成分子龐雜的怪奇馬戲團,嫁出去的女兒隨時可以回來投奔,從此賴著不走,不事生產的女婿雖遭白眼也總有一口飯吃。大宅像個密密匝匝的蜂巢,大家庭的羽翼下覆蓋了許多小家庭,包括畢先生一家,分得長廊改建的一個僅容旋馬的房間,雖得以苟活,卻也是被「禁錮」的開始。大家庭合縱連橫的關係錯綜複雜,畢先生始終是個無足輕重的局外人,雖免於流離失所的恐懼,所付出的代價卻是個體的自由。創作成了唯一寓以喘息空間的出口,他一直想寫的小說題目就是「逃脫」,始終夢想能有一間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或者說,房子從來就不止是一個實體,而是身分的認同,是移民者在大離散之後念茲在茲的立足之地。

到了第三代,仍舊無法從畢先生那裡繼承什麼,眼看樓起樓塌,灰飛煙滅,畢生辛苦到頭來一場空,還弄得債務一身。奈波爾曾這麼說過父親「迴避自身」,不切實際的寫作:「如果我們在一個有寫作傳統的地方生活過,自白式的自傳也許是種寫作形式,我父親就有可能不會這麼恥於寫自傳。但是那種寫作或者任何其他形式的寫作,都不會有任何讀者。在千里達這樣的地方,歷史上有這麼多的暴行,寫個人瑣事只會招來訕笑。根本不可能產生能接納我父親的印度式,或者殖民地式、自白式的寫作傳統。他早年經歷的那麼多痛苦,在別的社會裡可能造就他成為一名作家的素材,終究未能得見天日。」

奈波爾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遺產,是千里達一條名不見經傳的米格爾大街,是西班牙港猥瑣卑微的眾生相,是不能載入史冊,僅僅圍繞著畢先生個人的小悲劇…,都是徹徹底底「遲到的素材」。父親遭遇過的、浸染過的、生活過的,「終究未能得見天日」,兒子或許無能再將父親生回來,卻可以把父親重新「寫回來」。

1950年,奈波爾離開千里達到英國牛津大學求學,他的父親積勞成疾,3年後隨即過世,得年不過47歲,沒能趕得上奈波爾第一本小說《神祕的推拿師》在4年後出版,當然,也沒能趕得上千禧年後的諾貝爾獎。《畢斯華斯先生的房子》雖寫的是父親,奈波爾下筆刀刀見骨,未嘗手軟,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唯有這樣,他才能拆解現實中的血肉,在文學的世界裡,為父親搭建起一間又一間牢不可摧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