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直說的,用論說文早大聲說了,不能直說的,只有委婉寫成「小說」。而寫小說的人,若對現實有更多意見或不滿,他的小說便容易寫成一種「寓言」。有台港經驗又旅居北京多年的文化人陳冠中最近出版的小說《盛世》,讀來頗有「時代寓言」的意味,在文字搭起的舞台上,演出的盡是穿透腦門的熟悉身影與人事。

美好的大中國想像

盛世計畫目標在未來,影響我們生命存在的「想像」往往就在當下。住在北京幸福小區的老陳半自傳式述說著,在中國崛起這齣時代大戲中人們如何「應和」大發展大趨勢以求生。多數人且相信,凡生在盛世,不快樂的人一定有病。老陳生動描繪那些理想憤青們,在一統江湖修辭中如何被耍弄折磨,終得日日借助興奮劑崛起求嗨,以抗憂鬱劑來逃避那些因發問與深思而可能感覺痛苦的片刻!

《盛世》裡老陳嘻笑嘲諷式的「港腔」令我感到莫名的親切。我想,那是因為香港人和台灣人對公共領域出現各種異見怪論,乃至雜音瞎扯,都有一定的「容忍度」。經濟起飛的80年代,台港共同經歷了以中小企業為基礎所搭建起來的市民社會、在地認同的重建運動以及草根民主的歷史實驗,我們早習慣了眾聲喧嘩的民主環境。然而,這樣多元的社會慣習,在中國以經濟強勢崛起後,到底能不能維持下去,是《盛世》裡潛藏起伏的內在焦慮。

戰後的港台分別延續了英日殖民現代化基礎,因而有跳躍式發展的經濟奇蹟,也比中國更早進入世界體系。這些小而美的經濟活力所累積出來的自信,使得港台發展了不同於傳統中國的文化社群和話語環境。有趣的是,《盛世》修辭在小說裡被當成「未來完成式」的大中國想像,背後是新全球華人經濟新局,這確實是整個現代化文明被西方稱霸幾世紀後,中國人終於可揚眉吐氣的新時代。問題在於,這個「新中國人」身分如何不成為新華人世界的壓迫來源,而是新文明的代理人,如何不以首霸崛起吞噬周邊小國的差異,而能夠在新東亞時代中真正擔起大國的區域和平責任,是值得進一步深思的。

偽天堂不如好地獄

過於美好的修辭和殘酷現實之間總有落差,這些脈絡性落差無疑增加了小說和歷史之間的張力,也為活躍在當代中國大局裡的小人物鋪陳了生動的存在矛盾。如同魯迅曾慨歎:「偽天堂不如好地獄」。在偽天堂裡待久了還以為自己真住在天堂,而好地獄之所以還好,因為自知還有更壞的地獄,這是盛世也是亂世中的自處之道。正是這種「已經夠好了」的鴕鳥心態,使得盛世來到之前的所有壓迫和暴力都諷刺地變得可以容忍。同時,自知已在「好地獄」裡,沒天堂可去了,胡同裡的知青們才能甘心放手以個體戶方式找到他們聊以自慰的小幸福。心底明白得很,盛世裡的真愛永遠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你鐵定跟我ㄧ樣好奇,那《盛世》的結局呢?經歷了坎坷的命運折磨和大時代的考驗之後,老陳和小希真就這樣手牽手一起到河南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啦?事情沒那麼簡單,別忘了小希帶著母親一起去。三人的世界總是超乎想像。

盛世啊盛世,到底是誰的盛世沒人知道答案,老陳故意賣關子也沒說。但冥冥中彷如天啟般飛來的隱喻告訴我們,盛世已不遠了,麥子就要著地,眾生快得救了,彷如寓言也彷如預言般,嗯,就要發生在2013!

(作者是社會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