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楚雄的黑井鎮在旅遊簿子上赫赫有名,目前被彝族自治政府列為重點觀光發展區。朋友興奮地說,這天是歷史名城「黑井」的文化節,必須去。

沿著金沙江支流的紅通通的龍川江向東北,在新鋪的、卻通常立即被超載貨車壓得極為顛頗的柏油路兩側,多是煙草。越近目的地,兩側山坡高狹了起來,卻極其寥寂的少有樹木。飛馳兩個多小時,吉普車穿過鐵軌橋下,駛進漏斗狀成守勢的沖積台地,停在水泥造的高聳公安局前。

「傳說有個少女,發覺家裡的牛每天會消失一段時間,她跟著看見黑牛在舔石頭,就這麼發現了井鹽,從此轉變了這個貧瘠小鎮的命運」朋友說,「黑井上繳的稅,曾高達全雲南省的三分之二,相當於當今『紅塔集團』的地位。」

在台灣人很熟悉的文化藝術節慶的樣板開幕式前方,立著傳說那頭黑牛的塑像。他指著水池邊上泛白的石頭說「社會變化讓黑井逐漸沒落,但是國家對食品質量的管制給予致命一擊。黑井鹽的含硝量超標太多」。

踩著發亮的路石,迎面來的是趕著參加典禮的老人們,多戴藍色粗布帽,或特意穿上彝族傳統服裝,要不就是幼孩。在僅容單台馬車通行的小徑,朋友說眼前的舊樓是當初的富商所有。我遲疑半晌。「在這麼偏僻的鄉里」,他笑指牆上石雕的時鐘與十字架,又回頭點出對門那戶牆上的中式辟邪畫,說房主人留洋回來以後帶來的新宗教曾經引起鄉里反彈。

「這兒,和待會兒要去的武家大院,樑柱也有花樣。」沿路光禿禿的山,都砍來煮鹽了,同時也蓋屋。地方沒落與環境變遷有關,但建築也是歷史。樑柱粗大的不但富有且通常悠久。武家大院的格局本身則是,用風水讓門轉彎、避開與衙門對衝,穩當地嵌建在坡上。衙門就是方才的公安局。

哲意有序地配置的99間房,與門、牆上的箭窗形成完備的守勢。「與官府相依,也有矛盾,還要防馬幫。」

木板新的赭紅漆,滲出文革期間塗上的黃色口號,院子裡則堆著數個由紅色巨石刻成的現代形式浴缸,和褪了色的門楣。眼界所及,歷史堆置在一起。

午後他特地帶我去吃火腿。「只有這裡的鹽和水才做得出來」他說。我想起方才看見的鹽業博物館,和鎮後方的愈近隘口處,熙嚷雜亂的市場,及錯綜的磚房街景,想問他此地的未來。「要加強現代化基礎設施,恢復鎮上建築的古代形式。」他說。

鎮口的典禮結束了,街上漸有了人。百年來跑著馬幫的街上,那些特別架高了的商舖檯,偶而放著些商品,竟讓我想起北台灣的平溪、金瓜石那些生產力沒落了的礦區的觀光化與消費化。兜售著土產的少女,卻讓我想鹽產運銷圖中那些肩挑扁擔、面貌模糊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