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FP)
《蛙》

(文接B8版)的「老娘婆」,人們都說她懶。人們似乎更喜歡那種手忙腳亂、裡外亂竄、大喊大叫、與產婦一樣汗流浹背的「老娘婆」。

我姑姑是我大爺爺的女兒。我大爺爺是八路軍的醫生。他先是學中醫的,參軍後,跟著諾爾曼.白求恩,學會了西醫。白求恩犧牲後,大爺爺心中難過,生了一場大病,眼見著不行了,說想家想娘了。組織上批准他回家養病。他回到老家時,我老奶奶還活著。他一進家門就聞到一股熬綠豆湯的香氣。老奶奶趕緊涮鍋點火熬綠豆湯,兒媳婦想幫忙,被她用柺棒撥拉到一邊。我大爺爺坐在門檻上,焦急地等待著。姑姑對我們說那時她已經記事了,讓她叫「大」她不叫,躲在娘背後偷著看。姑姑說從小就聽娘和奶奶嘮叨爹的事,終於見到了,卻覺得好陌生。姑姑說大爺爺坐在門檻上,臉色蠟黃,頭髮長長,蝨子在脖子上爬。穿著一件破棉襖,棉絮都露了出來。姑姑說她的奶奶也就是我們的老奶奶一邊燒火一邊流淚。綠豆湯熬出來了。大爺爺急不可耐,不顧湯熱燙嘴,捧著碗急喝。老奶奶叨叨著:兒啊,不用急,鍋裡還有呢!

姑姑說大爺爺雙手哆嗦。喝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喝完第二碗後他就不哆嗦了。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流下來。眼珠漸漸地活泛了,臉上有了血色。

姑姑說她聽到大爺爺肚子裡呼嚕呼嚕響,好像推磨一樣。一個時辰後,姑姑說大爺爺到廁所裡去,拉了個唏哩嘩啦,似乎連腸子都拉了出來。然後就慢慢地好起來,兩個月後就精神健旺生龍活虎了。

我對姑姑說,曾在《儒林外史》上看到過類似的故事。姑姑問我:《儒林外史》是什麼?我說是古典文學名著。姑姑瞪我一眼,說,連古典文學名著上都有,你還懷疑什麼?!

大爺爺病癒之後,就要回太行山找部隊。老奶奶說:兒啊,我沒幾天活頭了,給我送了終你再走。大奶奶自己不好說,就讓姑姑說。姑姑說,爹,俺娘說了,你要走也行,但要給俺留下個弟弟再走。

這時,八路軍膠東軍區的人找上門來,動員大爺爺加入。大爺爺是諾爾曼.白求恩的弟子,名氣很大。大爺爺說,我是晉察冀軍區的人。膠東軍區的人說,都是共產黨的人,在哪裡幹不一樣啊?我們這裡正缺您這樣的人,老萬,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把您留下。許司令說了,用八人大轎抬不來,就用繩子給老子綑來,先兵後禮,老子擺大宴請他!就這樣,大爺爺留在了膠東,成了八路軍西海地下醫院的創始人。

這地下醫院真在地下呢,地道連著房間、房間通向地道,有消毒室、治療間、手術室、休養室,這些遺跡至今保存完好,在萊州市于鎮祝家村,一個八十八歲的老太太,王秀蘭,當年跟大爺爺當過護士,她還健在。有好幾間休養室的出口通向水井。當年,一個年輕姑娘去井裡打水,水桶莫名其妙地被扯住了,低頭往裡一看,井壁側洞裡,一個年輕的八路軍傷患正對著她扮鬼臉呢。

大爺爺的高超醫術很快在膠東傳開。許司令肩胛縫裡那塊彈片就是他取出來的,黎政委愛人難產,也是大爺爺手術,保了母子平安。連平度城裡的日軍司令杉谷也知道爺爺的大名,他率兵下來掃蕩,坐騎大洋馬被地雷炸翻。他棄馬逃走。大爺爺為這匹馬動了手術,治癒後,成了夏團長的坐騎。後來此馬戀舊,咬斷韁繩逃回平度城。杉谷見寶馬復歸,驚喜萬分,讓漢奸祕密探訪,得知八路軍在他眼皮底下建了一座醫院,醫院院長就是把死馬醫活的神醫萬六府。

杉谷司令是學醫出身,惺惺相惜,總想把大爺爺招降過去。為此杉谷從《三國演義》裡學了詭計,派人祕密潛入吾鄉,把我老奶奶、我大奶奶、我姑姑綁架到平度城中,扣做人質,然後派人送信給我大爺爺。

我大爺爺是意志堅定的共產黨人,看完杉谷的信,揉巴揉巴就扔了。醫院門政委將這信撿起來送到軍區。許司令和黎政委聯名寫信給杉谷,怒斥他是個小人。信中說如果他敢傷萬六府三位親人一根毫毛,膠東軍區將集合全部兵力攻打平度城。

姑姑說她與大奶奶老奶奶在平度城裡住了三個月,有吃有喝,沒受罪。姑姑說那杉谷司令是個白臉青年,戴一副白邊眼鏡,留著小八字鬍,文質彬彬,講一口流利中文。他稱老奶奶為伯母,稱大奶奶為嫂夫人,稱姑姑為賢侄。姑姑說她對杉谷沒有壞印象。當然這是姑姑私下裡對我們自家人說的,對外她不這樣說。對外她說,她與大奶奶老奶奶受盡了日本人的嚴刑拷打,威逼利誘,但堅決不動搖。

先生,我大爺爺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咱們得空再聊。但大爺爺犧牲的事必須說說。姑姑說大爺爺是在地道裡為傷患做手術時,被敵人的毒瓦斯熏死的。縣政協編的文史資料上也是這樣說的。但也有人私下裡說大爺爺腰裡纏著8顆手榴彈、騎著騾子,一人獨闖平度城,想以孤膽英雄的方式去營救妻子、女兒與老母,但不幸誤踩了趙家溝民兵的連環雷。傳播這消息的人姓肖名上唇,曾在西海醫院當過擔架員。此人陰陽怪氣,解放後在公社糧庫當保管員,曾因發明了一種特效滅鼠藥而名噪一時,名字中的『唇』字,見報時也改為「純」字。後來被揭露,他的特效鼠藥的主要成分是國家已經嚴禁使用的劇毒農藥。此人與姑姑有仇,因此他的話不可信。他對我說,你大爺爺不聽組織命令,撇下醫院的傷病員,耍個人英雄主義,行前為了壯膽,喝了兩斤地瓜燒酒,喝得醉三麻四,結果糊裡糊塗踩了自己人的地雷。肖上唇齜著焦黃的大牙,簡直是幸災樂禍地對我說:你大爺爺和那匹騾子都被炸碎了,是用兩隻筐子抬回來的。筐子裡有人胳膊,也有騾蹄子,後來就那麼爛七八糟地倒進了一個棺材。棺材倒是不錯,是從蘭村一個大戶人家強徵來的。我把他的話向姑姑轉述後,姑姑杏眼圓睜,銀牙頓挫地說:「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劁了這個雜種!」

姑姑堅定地對我說:孩子,你什麼都可以不相信,但一定要相信,你大爺爺是抗日英雄,革命烈士!英靈山上,有他的陵墓,烈士紀念館裡,展覽著他用過的手術刀和他穿過的皮鞋。那是雙英國皮鞋,是諾爾曼.白求恩大夫臨死前贈送給他的。

(本篇圖、文摘自《蛙》,莫言著,麥田出版提供)

關於本書

繼《生死疲勞》(榮獲亞洲最高獎金榮譽的「紅樓夢獎」桂冠)之後,睽違三年,擅長說故事的莫言,推出更發人深省、目前為止還不曾有中國作家敢於碰觸的「中國計畫生育」議題的長篇大作。對於這項影響中國60多年的基本國策,莫言的新長篇可謂別具開拓意義。

《蛙》全書由四封長信和一部話劇構成。以主角蝌蚪和日本作家杉谷義人感人的通信為經,以鄉村女醫生姑姑驚心動魄的一生為緯;穿插以人體器官為嬰孩命名的風俗、童年啃煤炭的飢餓經驗、為了傳宗接代暗地尋得代理孕母的無奈情事……,諸多荒謬的情節交織出高密東北鄉的變遷與其絕世風土民情。

「蛙」有多重的隱喻:是寫作的耐心象徵;是出生嬰娃的哭聲;是造子女媧的「媧」;是高密東北鄉的圖騰。小說藉由一個鄉村婦科女醫生(姑姑)的形象,傳達出對生命強烈的人道關懷,也反映了新中國近60年波瀾起伏的計畫生育史。莫言藉這個敏感的議題,塑造人物,剖析人物靈魂,寫出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更寫出人物內心深處的掙扎。

不同於以往的作品風格,這次文字更樸實,意涵更深刻。莫言表示,直面社會敏感問題是他寫作以來的一貫堅持「寫敏感問題需要勇氣,需要技巧,但更需要的是一個作家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