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仙草

我仍是單身女郎,但我知道我已經逐漸失卻了波希米亞的真正力道了。我早已世故,且少流浪,我已老成。但我懷念那個老是被海關攔截的舊我,一個穿著民俗混搭衣裝,拎著大包包,長髮打結,一臉風霜的單身女郎。

不知何時,「波希米亞」竟成了我揮之不去的隱喻代號,常可見用波希米亞來形容我的人。波希米亞我媽聽不聽,照她的話來說,我是「不搭不七」的人,至少在我的穿著上,她是這麼認為。

我的穿著是如何礙著了我母親的目光,但卻又如何被貼上「波希米亞」符號呢?首先礙著我媽目光的是新舊與東西風格的「亂搭」,褪色毛衣,起毛外套,沒有縫邊的花裙,短旗袍下穿牛仔褲,繡花衣外罩刷舊皮衣……,然基本上我並無刻意穿出風格,因為風格其實是一個人的整體,也不是光靠衣著可以撐住,氣質才是風格的底蘊。我其實喜歡多重樣子,不同時間見到我可能會遇見不同的我,可能中國風,可能印度風,可能邊疆風,重點是我的穿著多有「混搭」,各種層次或中西的混搭。春夏穿花裙或阿拉丁褲,腳繫夾腳鞋,提編織包,即使穿牛仔褲,在牛仔褲外頭也還綁上圍巾或套件絲質短裙。秋冬必披大圍巾,花長裙或短裙下套件七分緊身褲或穿飛鼠褲,腳踩皮靴,外罩皮衣或刷舊布外套;若有華麗,必搭復古配件,重點是看起來不能太新穎,不能太單調而無趣。除了衣裝,日常生活裡就習慣揹大包包,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去流浪似的。

但其實我這行之多年的裝扮是一種誤打誤撞,初始並非刻意。二十年前我就穿混搭衣服了,混搭的原因是常有朋友把她們穿不下的衣服送我,以前我的身材僅四十公斤,最多四十三,任何衣服都塞得下。有一回幾個女性朋友到我家辦二手衣分享,最後所有的二手衣全留我家,她們要轉贈之衣全被我接收了。至於波希米亞風格裡必備的「長髮」元素,更是由於我討厭上美容院,從小就怕被我媽拖去剪髮燙髮,每回去都臭著一張臉,「人家欠你幾百萬似的。」尤其這十年,萬不得已絕不進美容院。所以頭髮從來沒有變過,直髮好打理,劉海自己可剪,尾後太長抓到前頭卡嚓幾刀就算是剪了。

有時穿起卡其窄裙配黑襯衫,朋友見了劈頭問:「你今天是不是有會議要開?」更有甚者竟說:「你今天是不是生病了?」我心想我就不能穿「極簡」嗎?沒錯,一個樣貌一旦深植,別人突然都無法適應了。

〉〉海關眼中的「危險人物」

至於波希米亞的「流浪」元素,也是一種誤解。我只是喜歡「移居」而已,但台灣人懶惰,隨便就貼符號,明明我的文本和旅行文學關係不大,至少不是標準旅行文學裡的「人事地物」清晰之文,卻老是被貼上我無法適應的旅行作家身分,好像我其他的小說書寫都不存在?

很無奈,一旦和旅行掛勾,我想擺脫波希米亞女郎的想像就更難了。

波希米亞單身女郎進出海關最被刁難,一個人四處趴趴走,海關人員總懷疑一個女人的「自主」動機,好像我背後有個「操縱者」,我才能如此自由地行走?我這種長相不典型,看起來不知是來自何方的單身女人,海關最愛詳細盤查。加上我隨意混搭的穿著,又蒙上旅途疲憊風霜,看來也許像是來自第三世界想要出國淘金的女郎。海關對於我的行李總是十分有意見,裝著維他命的罐子他們總是拆開,連新買的毛筆都被一一扒開,看毛裡有沒有藏毒品。有幾回在美國境內轉機多回,才發現自己早已被鎖定是「危險人物」,因為一個女郎四處趴趴走,太奇怪了。我問海關女黑警為什麼只有我需要詳細檢查?為什麼是我?我一直重複這句。她仔細地看著我的電腦,我的相機,頭也不抬地說,那妳得問航空公司,是他們給海關名單的。檢查完畢物件歸位後,黑女警才放下心地抬頭看我一眼說,妳看起來不像台灣人,妳長得可以是任何一個亞洲或者邊疆國家的人。

亞洲的波希米亞人。我回答。

黑女警笑,沒錯啊,妳是這樣,像個謎,很神秘,我們得搞清楚才行。

我笑了,反正波希米亞單身女郎四處移動,動機可疑。每個海關人員都試圖攔截我,但都一無所獲。

〉〉沒有終點的移動與流浪

有好幾回我說我是作家,還有人一副我隨便說說的樣子,也許我看起來比較像是流浪女。這讓我想起有幾年還在幫「藝術家」雜誌寫稿時,有回去桂林國際雕塑營參訪,雕塑營主辦單位向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介紹我是「作家」「藝評人」時,我見到許多藝術家的目光摻雜著奇怪狐疑成分。幾日混熟後,有個義大利雕塑家對我說,他當時以為主辦單位對我的那個身分介紹是開玩笑呢,「妳看起來比較像是在夜店上班。」我清楚記得他說了「Night Club」這個字眼,他說女藝評家常常是戴著黑膠框眼鏡,一副自己是行家的評判之眼,很討人厭。這麼說來我看起來像是在夜店上班是一種恭維了,我自嘲地笑著回答。

我旅行時,確實是「無國界」的樣貌吧。

有一回在斯德哥爾摩機場等待轉機至挪威時,旁邊坐著許多外籍新娘,她們在等著來接機的丈夫。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她們也以為我和她們同一國,直至泰半的女郎被接走了,剩下幾個女生和我閒聊時,她們得知我不是在等我的丈夫時,紛紛以母語交頭接耳著,然後笑開了。我也跟著失笑起來,目送最後幾個消失在我目光裡的陌生女人,她們已被年老且陌生的北歐丈夫接走了,她們離開溽熱的國度,即將奔赴冰天雪地的婚盟生活,我光是這樣想就打起寒顫來,我得找點溫暖或者尋覓一點愛情才能繼續支撐我這種所謂的波希米亞生活。

〉〉來自台北的波希米亞人

波希米亞是一種內在精神,不被體制收編的精神,而不是外貌的形式。我心裡這麼想著,望著年紀輕輕就被婚姻的經濟與安全馴化的女郎背影。我很慶幸,我一直在這個婚盟的體制之外,現今我也少有長途旅行了(「旅行」這麼莊嚴的字眼,我是不會隨意用的。我現在最多僅是出國休息玩耍或者觀光了)。

我仍是單身女郎,但我知道我已經逐漸失卻了波希米亞的真正力道了。我早已世故,且少流浪,我已老成。

但我懷念那個老是被海關攔截的舊我,一個穿著民俗混搭衣裝,拎著大包包,長髮打結,一臉風霜的單身女郎。

妳從那裡來?

台北(OS:台北的波希米亞女郎,信不信由你)。

但其實我的內心話是台灣少有在精神有真正的波希米亞人(就連我都只是半調子),大部分都是雅痞族擬仿與包裝來的(波希米亞就和旅行、流浪與靈修字眼一樣),說穿了我們是一個十足中產的民族,中產階級還能談什麼波希米亞?雖然我是M型社會的「低谷」一端,但說起波希米亞這個真正屬於大地的民族,我還是應該沈默,只消繼續我的混搭穿著與邊境近境的移動生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