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馬哈

其實《431革命嬉皮》是一種召喚,召喚波希米亞的同類人,讓他們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孤單。波希米亞是對現代性的一種變種抗議,蛤蟆的毒皮膚與其說是用來嚇人,還不如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偽裝。如果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那我相信,每個人過去都有一段屬於他自己的波希米亞。

《無米樂》導演莊益增與顏蘭權於2008年9月時,完成一部類似私小說的紀錄片《431革命嬉皮》。這部片子一直沒有公開放映,只曾在私下播放過幾次,觀賞者都是特別受邀的親朋好友。

《431革命嬉皮》是以一群被稱為431的台大哲學系畢業生作為素材,記錄了他們生命裡的一些點滴(從2001年陸續拍攝至2008年),以及他們對世界與自身的思考。片中主要角色有莊益增本人(莊子),音樂人沈懷一與郝志亮(阿亮),演員吳朋奉,中醫師何宗憲(Camel),以及我;在故事背景中若隱若現的,還有藝術家陳明才(外號阿才)與攝影家葉清芳(最後這兩位已於2003與2005年分別過世)。

不想當一個正常人

莊子曾在紀錄片的企劃案中,以黑澤明自傳《蛤蟆的油》的小故事,引為拍片動機。黑澤明提到日本民間傳說有一種治療燙傷的小偏方,是以蛤蟆的油製成。但是取油的方法十分特殊,就是捉一隻蛤蟆放在鏡子前,讓它照鏡子,猛然間,蛤蟆會看見鏡中醜陋的自己,於是嚇出一身油。

在紀錄片中,這群自稱431革命嬉皮的蛤蟆,大多數都在飲酒作樂,夸夸其言。在現實中,每個人都曾沉浸在這樣的生活方式與人生態度,長達十五年以上(現在還有能量在前線奮鬥的,大概只剩沈懷一)。早年參加過優劇場的何宗憲對著鏡頭說:「我們自詡為酒神的信徒,討厭正經八百的價值。不想當一個正常人,想要證明放蕩也是一種能力。」

我們今日熟知所謂「波希米亞」的用法,最早是出現在1834年,由法國記者Felix Pyat所提出:「青年藝術家狂熱地夢想生活在其他時代,他們特立獨行,追求心靈自由與放蕩不羈,他們奇異古怪,超出了法律與社會規範;他們就是今天的波希米亞人。」從時間上來看,波希米亞的興起,與現代性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尤其是現代化都市的出現。也難怪最早一批波希米亞人是現身在巴黎,然後是倫敦,紐約……一路跳到台北。波希米亞人多是城市的外來者,他們從外省來到巴黎(如詩人韓波A. Rimbaud),離家的自由與都會的陌生感,在他們身上刺激出敏感的觸膚,蛻變出華麗的色彩。

夸夸其言的嬉皮蛤蟆

《431革命嬉皮》片中有幾個主角,大學時期都住在台大男一宿舍的431號房,所以自稱為431,後來又更誇張地加上革命嬉皮,以顯示自己跟別人的不同。這裡面沒有任何一人是家住台北,阿亮跟莊子來自屏東,Camel與沈懷一家住台中,我是念大學時才從花蓮北上。

大學時代開始,這群同學就經常聚在一起飲酒狂歡。慢慢地,這種態度轉變成一種生命哲學,喜歡把尼采擺在口中,將擺龍門宴稱之為酒神祭。英國女性主義學者與文化評論家Elizabeth Wilson說:「波希米亞融合了狂歡節的各種因素,重新提出了低賤、性放縱、動亂、藐視權威與權力這些內容。」我們這群五年級後段班在讀大學時,恰好碰到解嚴,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對我們來說,街頭抗議就像是大型的派對,白天宣洩了不滿,晚上則跟記者、反對運動者、學者、藝術家無業遊民與好事者,在台北市南區附近的酒肆暢談痛飲,好不痛快。那是個你沒錢,別人也會有錢的時代。所以走到哪裡都是宴席,浪擲千金,將盡酒,杯莫停。

在葉清芳的攝影集《現實 極光 邊緣》(1999),有不少當年狂歡派對的紀錄,焦距不清的搖晃畫面,顯示著攝影者本人也處在極度亢奮的狀態。葉清芳是飲酒過量而死,在紀錄片《431革命嬉皮》中,葉清芳與投海的阿才,都是被致敬的先行者,莊子在片中的旁白說:「我覺得他們都替我先死了一遍。」

多年之後面對現實

大學時代,我們最喜歡的片子是改編自小說家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的電影《蒼蠅酒吧》(Barfly),講述一位詩人每天在酒吧廝混,不務正業的故事,過程中雖然獲得文壇與佳人賞識,最後還是選擇回到煙霧瀰漫的酒吧,將他拿到的稿費拿來請所有人喝酒。片中有一段,是中午才酒醒的他步出住處時,被附近的老太婆罵廢物,沒想到他卻回答:「比起選擇成功,墮落其實需要更大的勇氣。」當時這段話總是讓我眼眶泛紅。

不可免俗的,這群蛤蟆也跟所有波希米亞人一樣,偏好藝術,大多選擇創作做為人生道路。但是這部紀錄片更深刻的關懷,是這群同學在畢業幾年後,面對現實人生時矛盾與痛苦。當導演問沈懷一,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是否願意再加入431。他的回答卻是苦澀的,他說若能重來,他願意將時間花在學習賺錢的方式,然後再將所有賺到的錢,用來支持他之後能百分之百的創作。但實情是,在這些說法之外,他是最無怨無悔地跳入波希米亞的水池裡。

在說完黑澤明的故事之後,莊子在企劃書上寫著:「我想《431革命嬉皮》也許會有這種效果或療效,或另類自警、警世意味;就像儒林外史作者吳敬梓──一生行誼,『傳為鄉里子弟戒》,還貼在吳敬梓故鄉私塾小朋友的書桌上……引以為戒。』

每人心中的波希米亞

但是當我看完紀錄片之後,我卻認為以上說法,如同蛤蟆的皮膚般,是一種偽裝的說法。其實《431革命嬉皮》是一種召喚,召喚波希米亞的同類人,讓他們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孤單。現代性的苦果,就在當現代人失去了宗教(科學出現),又切斷了與自然的臍帶後(工業革命),只能與都市裡的其他陌生人一樣,在大街上踽踽獨行(為了想克服這份孤獨,現代神話中最受歡迎的主題就是邂逅)。波希米亞是對現代性的一種變種抗議,蛤蟆的毒皮膚與其說是用來嚇人,還不如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偽裝。

披頭四的〈Nowhere Man〉是431這群人最喜歡的一條歌:

He’s a real nowhere man

他是個白爛的人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

坐在懶散的無名之處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作著他擺爛的夢

for nobody

不鳥別人

Doesn’t have a point of view

沒有具體想法

Knows not where he’s going to

不知該往何處

Isn’t he a bit like you and me?

難道這不就像你我

如果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那我相信,每個人過去都有一段屬於他自己的波希米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