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壯

我父親雖是芝麻小官,卻也捲進了絞肉機中;但那是政治的絞肉機,權力鬥爭的絞肉機,在那樣的絞肉機中,戰幹團的那把「寶劍」,早就被絞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我小時候看過我父親有把「寶劍」,長約四十公分,很沉很重,劍鞘是暗沉的銅綠色,上面刻了一行字「校長蔣中正贈」。

那把短劍一直藏在一只大皮箱裡,我父親很少示人。有天我問我母親:「老爸那把劍還在家裡嗎?」她答得很絕:「家裡那麼多東西,誰知道藏在哪裡?說不定早就被人拿去賣了!」

問她:「劍是軍校畢業時送的,還是戰幹團畢業時送的?」這點她倒記得清楚:「戰幹團畢業送的,每個人都有一把。」戰幹團是直屬老蔣的軍政訓練機構,地位之重要,可從陳誠說的「北伐靠黃埔,抗戰靠戰幹團」,略知一二。我父親的履歷中有一項是「軍委會戰一團通信連少尉通信員」。

我岳父多年前有次跟我父親互聊往事後,曾經很感嘆地對我說:「親家公的出身好得不得了,後來的發展,確實是不太得志。」他說的「出身」,其中一項就是戰幹團,另外還包括教導總隊與監護總隊。

教導總隊也是老蔣的嫡系部隊,德式訓練,德式配備。我父親加入總隊已是抗戰爆發後四個月,他的履歷中有一項是「教導總隊工兵團通信連准尉通信員」,總隊長是桂永清。

桂永清帶領教導總隊打的第一仗,在西安事變後第七天,部隊由南京開拔到陜西渭南,目的是打張學良、楊虎城,援救被軟禁的老蔣;這一仗我父親未及參加,隔年的南京保衛戰,才是他的第一仗。

他在自傳中有幾段話形容那場戰役:「回憶在南京之役,血戰數晝夜,遭敵四面包圍,追奔逐北,後橫渡長江求生,幸天不絕人,遇一渡船,飄到八卦洲,遭受人之所不能忍受之痛苦,忍饑受寒,尚留余命,如今思之,實不幸中之大幸。」

八卦洲是長江下游的一個島嶼,位於南京長江大橋下游四公里處。我小時候聽我父親講過許多次這段故事,他跟幾位受傷袍澤在黑夜中繫繩沿牆落江,在冰冷江水中抱著浮木死裡逃生的故事。

我父親履歷中另有一項是「軍政部監護二總隊上尉中隊長」,當時的軍政部長是何應欽。監護總隊雖非第一線部隊,僅負責後勤保護,但就像《雪白血紅》中的形容,「戰爭就是絞肉機」,戰場上不管哪一線部隊都可能被捲進絞肉機裡;我父親與我母親在桂林空襲警報聲中結婚,以及在桂林保衛戰撤退時兩人失散,都是他在監護總隊時發生的故事。

他在自傳中雖然祇有簡單一段話描述他當時的工作,「三十三年在軍政部監護總隊五十六中隊任中隊長職,在貴州山地擔任倉庫保護之責」,但我也曾聽他多次講過在貴州獨山打仗的故事,「鬼子的飛機被打下來後,飛行員被炸斷的手臂,就掉在我們面前!」

在監護總隊之後,我父親調到鐵道兵團之前,他的履歷中還有一項「軍事委員會上尉附員」,這項職務他好像祇做了短短幾個月,職司何事我並不知,但望文生義應該是進了「帥營」當個隨從小參謀。

「三十五年冬季,服務於鐵道第一團任中隊長,在津浦線上,當時本團係負責保衛徐州外圍鐵道交通,我軍裝備尚稱完善,有鐵道裝甲車等等,曾數度遭遇共匪戰鬥,衝鋒陷陣不計次數,敵人死傷累累,」,這是我父親在自傳中對他在鐵道兵團打共匪的記述,但也是從那幾場戰役後,他知道大勢已去,「戰場之慘歷歷斑斑,令人不堪回首」就是他對那場內戰的感慨。

從上海撤退到台灣前,我父親不知何故又調回他的老長官桂永清的部隊中,桂永清那時已是海軍總司令;但桂永清個人後來的沉浮,卻影響了無數跟隨他的人的沉浮,我父親雖是芝麻小官,卻也捲進了絞肉機中;但那是政治的絞肉機,權力鬥爭的絞肉機,在那樣的絞肉機中,戰幹團的那把「寶劍」,早就被絞成了一堆廢銅爛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