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遜和「半月號」在一六○九年九月初駛進了這個海灣,發現其西北盡頭有一條又寬又深的大河出口。他們沿河上航,並沿途上岸,和原住民交往,並交換了禮物。他還記載說,大河口之旁東北側有一個原住民稱之為「曼那哈塔」(Mannahatta)的島嶼。

「半月號」航行了一百五十多英里之後,哈德遜發現河水越走越淺,河身越走越窄,終於了解到這條水路不是可駛往中國的西北通道。

他沒有直接回荷蘭,大概是要把英籍水手先送回家,英國當局查閱了他的一些記錄,並曾一度禁止他出境,但是哈德遜早已把一部分資料給了荷蘭駐倫敦領事,再等他回到阿姆斯特丹,才將所有的航行記錄,包括航圖、海圖、航海日誌、個人記錄等等,根據合約規定,全部交給了東印度公司。

不錯,這次航海探尋又是一次「嘗試和錯誤」(trial and error),但是以貿易為宗旨的東印度公司,仍然非常感興趣地注意到記載中有關皮毛(海狸、狐狸……)、其他飛禽走獸游魚,以及茂林沃土的描述,立刻體會到其商業價值,立刻公布哈德遜北美之航(顯然因功抵了罪),正式對外聲明這些發現──可不止是曼哈頓和哈德遜河,而是北美東岸上千平方英里一大片土地──均屬荷蘭,只不過,東印度公司也沒再給他船去出海探險了。

哈德遜的夢想可沒有幻滅。回到英國沒有多久,他竟然說服了好幾位投資者,為他配備了一條船「發現號」(Discovery),二十幾名水手,請他再去探尋這條「西北通道」。他又帶了他的學徒兒子。

「發現號」一六一○年春出海,經過冰島、格林蘭,穿過今天北加拿大現以他為名的「哈德遜海峽」,駛進了也以他為名的「哈德遜海灣」……然後就給冰雪困住了。

這一困就是十個月,直到次年春。我們無法想像他們是怎麼熬過這個給凍死的冬天,反正,海灣剛開始解凍,哈德遜就下令繼續航行探尋。這個時候,那些飢寒交迫、疲病交加的水手人終於叛變,將船長哈德遜、他兒子和幾名忠心水手送上一條小船,拋棄流放。

這是歷史所知的哈德遜死前最後一景。我們後人只能推斷,或恐怖地想像,哈德遜他們,某日某夜,在冰封大地和靜寂中消失。

叛變海員回到英國,倒是接受了審判,可是沒給吊死。他們狡猾且巧妙但顯然有效地辯稱,哈德遜真的發現了那條「西北通道」,現在只有他們知道怎麼走。不無反諷感嘆的是,哈德遜的夢想並非空想。北半球──北極圈和北美大陸之間──確實有那麼一條可從歐洲駛往亞洲的「西北通道」。只不過這片水域長年冰封,直到二十世紀初,才終於由挪威探險家阿蒙德森(Raold Amundsen),純粹為了冒險而非商業利益,在一九○六年首次順利通航。

主要根據哈德遜一六○九年航行的發現,一六二一年成立了「西印度公司」,以開拓北美市場,從今天美國德拉瓦州到康州,並稱這大片殖民地為「新荷蘭」。同時更在一六二四年那條大河口東北側「曼那哈塔」小島上建立了交易站,並稱其為「新阿姆斯特丹」。而被西印度公司買下來的這座小島,現給荷蘭人叫成「曼哈頓」(Manhattan)。

所以,嘗試錯誤?無心插柳?悲劇英雄?看來怎麼說都可以。可是又不夠。想想看,哈德遜的夢想,不錯,一再落空,且為夢想付出了生命代價,但在尋夢途中卻處處留下了痕跡。三片水域以這位航海探險家命名,而哈德遜河口小島上那片柳蔭,既非必然,亦非偶然,總之,幾經寒暑,更蛻變成一個國際大都會──紐約。

後記:阿姆斯特丹和紐約,為了紀念哈德遜一六○九年歷史性航行四百周年,各主辦了一年的活動。紐約更一石二鳥,其七月四日國慶煙火特別為此移到哈德遜河上燃放。而我,只是在寫稿時喝了半打荷蘭啤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