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譽翔

她們是一道凝固在街尾的永恆風景,而不管身旁的流水年華,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地悄然逝去了。我用食物去記憶這一條成長的小街,只因胃腸才是真實而且灼熱的,它們不會輕易遺忘。

再重新回到這條小街,已經過了悠悠二十多年了,街巷的形狀沒變,還是狹窄曲折,人來人往的就像是一條小溪流,兀自躲在城市邊陲的角落,日以繼夜地汨汨流著。我這才知道它並沒有因為我的離去,或是這幾年來大台北地區房價瘋狂上漲,而出現過太大的變化。街道兩旁的公寓還是一樣的老舊,甚至看起來更舊了,而鐵窗的油漆也更加斑駁,不禁露出年歲黯淡的鏽來。

我站在街口,閉上眼睛,仍然可以看到它蜿蜒而下的輪廓,就在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現。是的,街巷的縱橫交錯沒有變,街名也沒有變,從「實踐」到「尊賢」,充滿了濃濃的勸世意味,而從小到大,我不知在這兩座道德的端點之間,匆匆地走過了多少回。但改變了的,卻是駐足在街上的人,他們的臉孔陌生而且不識。但其實這一回,真正的陌生人應該是我才對。我沿著街走下去,遙遠的記憶一一在舌頭的味蕾上重新復活。

我走過巷口。在轉角處賣花枝羹的女人,早已消失好多年了,我曾經一直巴望著她能回來,而每次走過那兒,看到空蕩蕩的紅磚牆,心中就沒來由的起了一絲悵然。我再也不曾在別處吃過那樣美味的羹了。她先把花枝切片,裹好粉,放入籠內蒸熟,之後取出來,一顆顆晶瑩渾厚冒出熱氣,再加到煮好的麵上。我還記得那女人的臉孔,就像花枝一般的細白光滑。我也記得她微微低下頭去煮麵,頸項的美好弧度隱在霧濛濛的水蒸氣之中。而那蒸氣的味道好香,甚至讓我嚮往著長大之後,我也要去賣麵,覺得那就是一份天底下最美好的職業。

沿著街再往下走,到了鐘錶行的騎樓,是賣早餐米粉湯和油豆腐的位置。我最記得他拿來切皮蛋的工具,是一條末端綁著銅板的白色棉線,懸吊在攤子旁,微風吹來,銅板便敲著鐵柱叮叮噹噹地響。而再往下走去,便是昔日用鐵皮和木板搭成的舊市場。我記得入口處的左手邊有一攤天婦羅,每一次去,我都狼吞虎嚥把它快快地吃完,就為了拿著空碗,請老闆再添上一碗甘美的湯。但那座舊市場卻是又髒又臭的,家禽宰殺過後,落了一地泥濘的羽毛和內臟,混著魚攤刮下來閃閃發亮的鱗片,隨著黑色的污水流過了我的腳邊。如今那一座市場早就被拆除掉了,而天婦羅當然也就隨之消失不見,就和巷口賣花枝羹的女人一樣。

但有些臉孔卻始終還在。我一看到便怔住了,就像看到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友,竊竊地歡喜起來。但只有我認得她們,她們卻不認得我,那是落在街尾的兩家豆花攤,彼此相對,隔著一條十公尺不到的街。兩攤都是女老闆,也都長得好像,幾乎讓人以為是孿生姊妹。自從我第一次走到街尾時,她們就坐在攤子的後面了,直到如今也都還在,沒有哪一家倒閉,彷彿可以理直氣壯、地老天荒一直賣豆花下去。而當生意清淡時,她們就各自坐在鐵凳上,翹著腳,膝上攤開一本小說,靜靜地讀著。她們是一道凝固在街尾的永恆風景,而不管身旁的流水年華,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地悄然逝去了。

我用食物去記憶這一條成長的小街,只因胃腸才是真實而且灼熱的,它們不會輕易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