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

讀手帖常常會以為時代感傷,其實或許不然,最悲慘的人性荼毒裡,人也還是知道如何作樂的。

讀晉人手帖,有時候無端會想起那個遙遠時代,他們的長相,他們的服飾裝扮。頭上青巾幞頭,腳下木製屐踏,手中拿的玉柄麈尾,喝茶或喝酒時候用的青瓷小缶。談笑風生,走在山陰道上,不覺得他們是戰亂中流離顛沛剛剛到了南方的人。

魏晉時代,文人名士講究容貌之美,在《世說新語》裡留下〈容止〉一篇,記錄許多當時人的容貌故事。

有一段敘述關於何晏的美,特別有趣。何晏皮膚白,魏文帝曹丕懷疑他敷粉,化妝過,不是真的漂亮,就想測試一下。夏季大熱天,賜一碗熱湯麵給何晏吃。吃完,何晏一頭一臉都是汗。他用紅色衣袖擦汗,擦完,皮膚還是一樣潔白乾淨。

「朱衣自拭,色轉皎然」,《世說》的文字很動人,形容色彩的「朱」與形容光亮的「皎」二字都用得好。像電影畫面,靜止在曹丕凝視何晏的擦汗動作。朱紅衣袖,皎白面容,現代人很難想像這是帝王與朝臣的關係。川端康成的小說裡常有這樣的畫面,是皎潔月光下盛艷如花的女子。日本美學受魏晉風氣影響,對美,可以深情致死,淵源上溯《世說》〈容止〉。

竹林七賢中嵇康的美也是有名的,〈容止篇〉說他「身長七呎八吋,風姿特秀」,一連用了好幾個比喻,說他──「蕭蕭肅肅」、「肅肅如松下風」、「岩岩若孤松之獨立」,他的美像一棵孤高的松樹。嵇康死亡的畫面也驚人,走向刑場的時刻「夕陽在天,人影在地」,大喝一聲「廣陵散從此絕矣」,俯首就戮!死亡像是美的極至完成。

〈容止篇〉中很令人驚異的是當時女性對男子美醜的極端反應。潘岳極美,少年時出遊狩獵洛陽道上,「婦人連手共縈之」,如同今天粉絲追逐圍繞影歌星帥哥。但是下面一段反應很難想像。詩人左(思)太沖「絕醜」,也仿效潘岳出遊,引起女性眾怒,「群嫗齊共亂唾之」。「嫗」是上年紀的婦人(可見粉絲不止於少女)。一堆歐巴桑嫌左太沖醜,圍著他吐口水,這畫面好笑,讓人噴飯。

〈容止篇〉多談男子的美,衛玠也是當時著名俊男,三一一年永嘉之亂,他從江西南昌(豫章)到了下都南京,聞名趕來看他的人「觀者如堵牆」。為了看帥哥,人群擠到密不透風,而且是在類似「一九四九」的大逃亡期間,聽來有點誇張。北方胡人兵馬一路屠殺,戰爭打到如火如荼,帥哥卻還是要看的。《世說》常常提醒我,一些悲壯慘烈史實的描寫,大部分還是不脫官方政治宣傳的虛偽,在真實歷史裡,人性其實是荒謬可笑多於悲壯的吧!

衛玠這個故事更誇張的還在後面:衛玠本來身體不好,一個新移民,每天被人群圍著看,「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衛玠到南京一年就被「看死」了。這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世說》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看殺衛玠」,活生生把一個人看死了,今天的八卦新聞標題也很少這麼聳動有創意。

讀手帖常常會以為時代感傷,其實或許不然,最悲慘的人性荼毒裡,人也還是知道如何作樂的。

王羲之的容貌在〈容止篇〉也有描述,用了八個字──「飄如游雲,矯若驚龍」,許多人以為說的是書法,大概覺得把「書聖」描寫成帥哥有點不敬。《晉書‧王羲之傳》也把這八個字解讀為是在稱讚王羲之寫的字。其實不然,《世說》〈容止篇〉這八個字很清楚說的是王羲之的人,是他瀟灑自在、有神采的容貌舉止,像天空飄浮的流雲,像被驚動的矯龍,漂亮俊挺活潑。《世說》不是官修歷史,不必有官方意識形態的虛偽矯情。《世說》〈容止〉關心的是人,不是書法,一頭栽在字的好壞裡,斤斤計較,大概只有傻相或鄙吝相,是不容易有「飄如游雲,矯若驚龍」的神采之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