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的一生Gabriel Garcia Marquez: A Life傑拉德‧馬汀(Gerald Martin)著,陳靜妍譯,聯經出版公司,650元;傳記
▲2006年,在賈西亞‧馬奎斯的故鄉哥倫比亞阿拉卡塔卡街道上,大幅牆面畫著作家畫像,祝賀即將到來的80大壽。(美聯社資料照片)

 在死前某一天,瞥見枯葉飄落的時刻,如果想起某島嶼民眾習慣稱他為馬奎斯,而非「賈西亞‧馬奎斯」,他可能會認為那也算是正義。

 「賈西亞」來自父親,從小到大他都跟父親不對盤,疏離陌生。「馬奎斯」來自母親,他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在外公馬奎斯上校的大房子聽所有的故事,跟年邁的上校散步,認識街頭世界。馬奎斯上校等於就是他的父親。各方面看來,他都很馬奎斯,而不賈西亞。關於外公的死,多年後他這麼說:「他死的時候我8歲,從那之後我就沒有過重要的事,一切都很平淡。」但是,常換工作、總不在家、私生子多、有點招搖撞騙的父親賈西亞,可能給予他遊走事實與想像之間、編造故事的能力,長輩眼中的「不誠實傾向」。所以,他的名字裡,少不了賈西亞。(何況,依西文姓名習俗,父姓+母性並列,以父姓為主。)

 外公死後,賈西亞‧馬奎斯的人生並不平淡。《馬奎斯的一生》從外公馬奎斯上校和產銷香蕉的聯合水果公司講起,涵蓋1899到2007年超過百年時間,鉅細靡遺,撰寫17年,幾乎無法完成,差點成為波赫士著迷的沒有盡頭之書。賈西亞‧馬奎斯生長於動盪年代,往來各地交遊廣闊,加上作者傑拉德‧馬汀十足投入,連去妓院的細節都不遺漏,讀者有時候會懷疑,這本傳記是否記錄了太多事件?

 賈西亞‧馬奎斯一生豐富精彩,的確「事件眾多」,而且他小說的強項就是綿密而巴洛克式的事件人物編織。他自己承認不善處理對話,但他透過語調的設計、敘事聲音的安排、觀點的建立,為繁複的事件找到韻律和節奏,因此才能每次都給我們娓娓道來的感覺,不疾不徐。我們只要拿本書跟他的自傳前篇《為說故事而活》(Living to Tell the Tale)相比,就可看出差別。不過,我們很難要求本書也有那麼具魔法的說書人。

 另一方面,馬汀對眾多事件的執著,帶我們具體進入賈西亞‧馬奎斯的世界。有些是關於哥倫比亞歷史與社會:千日戰爭、「枯葉垃圾」、波哥大大暴動、陽光的加勒比海沿岸與高冷首都波哥大之間的矛盾、「岸邊人」與卡恰克人的對立。有些是關於賈西亞‧馬奎斯個人的:他和喬埃斯一樣好歌喉,愛唱歌;《一千零一夜》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替身》是他的文學啟蒙;讀了波赫士翻譯的卡夫卡《變形記》次日,他立刻著手初具個人風格的短篇〈第三度斷念〉;他多次以吳爾芙《戴洛維夫人》中人物「塞提莫斯」之名發表文章;他不願意談論早年在巴黎的祕密戀情;他一天抽四、五十根菸達30年之久。還有重大文學議題的討論:馬康多如何誕生?為什麼在墨西哥才能寫出《百年孤寂》,而非家鄉哥倫比亞?賈西亞‧馬奎斯的「拉丁美洲化」為什麼比別的拉美作家晚?為什麼《獨裁者的秋天》是賈西亞‧馬奎斯作品的中心點,而非更著名的《百年孤寂》?

 從1980年代初蔡源煌老師開始在小說課教《百年孤寂》,當時還沒中譯本,到現在超過700頁的傳記出版,30年間,賈西亞‧馬奎斯是少數在台灣書市具持續賣座能力的外國文學作家。其實,不只在台灣,他早已成為魔幻寫實與當代拉美文學的代表人物,名聲勝過也得諾貝爾卻寫詩的聶魯達、帕茲,超過老是得不到諾貝爾、傾向玄學形上的大宗師波赫士,更不要提曾經好友一場後來卻鬧翻、(還)沒得諾貝爾也沒選上(祕魯)總統的巴爾加斯‧尤薩。

 原本,賈西亞‧馬奎斯是「拉美文學爆炸」的後輩,作品不算多,重要著作晚成。馬汀的傳記詳細紀錄他文學地位的關鍵變化:《百年孤寂》意外成功,《獨裁者的秋天》確立地位,到《愛在瘟疫蔓延時》完全鞏固,再加上中量級《預知死亡紀事》與《迷宮中的將軍》的烘托,他作品中強烈感染力的風格、獨特的語調,以及通俗的影響力,為鄉土文學與寫實主義找到後現代的出路,使他成為「文學爆炸」核心。

 然而,看到《馬奎斯的一生》出版,不免讓人感傷。《一生》已經出版,賈西亞‧馬奎斯還活著,但作家人生走到了盡頭。我們想起,他的作品中,鬼魅依然具有力量,也許他已經做好進入鬼域的準備。無論如何,如果讀者慢慢跟著書中的「賈布」(暱稱)一路跌跌撞撞走來,到了接近盡頭的此刻,應該會覺得,賈西亞‧馬奎斯是幸運的,他可以在垂死之年,審視自己的一生,然後很滿意地說:這是淋漓盡致的人生(a life well sp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