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炳仁製作的「湧金橋」,後送給台灣中台禪寺改名「同源橋」。(CFP)
▲「兩岸.兩人藝術展」在杭州西湖博覽會博物館展出。一名小觀眾正在欣賞楊奉琛創作的不銹鋼雕塑作品。(CFP)
▲大陸國寶級彫塑名家朱炳仁(左)與台灣雕刻名家楊奉琛(右)正接受《旺報》社長黃清龍(中)專訪。(記者楊俊斌攝)

 (文接B12版)

 但他知道我不能再走「純雕塑」的路線,因為時代已經開始改變。他鼓勵我從燈光、材質等跨領域的角度出發,因此我嘗試多種材質、多樣手法的創作方式,進而投身公共藝術,發展雕塑建築,打造雕塑公園等所謂的「半雕塑」領域。

 所有藝術創作的核心關鍵在於思想。我父親與我皆然,各自展現獨特的觀念。最近(今年三月),中國美術館為我們父子舉辦了別開生面的聯展,我父親的展覽名稱為「大器.遇合」,而我的展覽名稱為「五行再生」。我父親從70年代起提出了景觀雕塑的創作方向,表達藝術家對自然環境的關心。而我的「五行再生」從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角度出發,反映出生命的本源與創造。

 朱家銅藝發揚光大

 朱 我也背負著家族的文化傳統,但我很高興得以傳承,已成功地通過挑戰。父親教導我許多事物,而我則加以集結凝練。我的太祖父朱雨相1875年在紹興開設了第一代的「朱府義大銅鋪」;他的三弟朱慶潤是知名的書法家,書法作品至今依然留存在上虞曹娥廟內、雙檜亭上,和國民黨元老于右任所寫的楹聯並立。而且廟上的匾額「人倫之光」還是由蔣中正所寫的。

 朱家銅藝傳承到我的祖父朱寶堂,在紹興北後街開設了「朱府瑞昌銅店」,然而到我父親朱德源的時代,由於接連的戰爭,銅成為炙手可熱的原物料,導致價格飛漲而且缺貨,朱府銅藝因而中斷。我父親轉行到絲綢生意,不過他很擅長書畫,大概是家族的藝術基因仍然流傳在血脈中,退休後,他終於回返自己最熱愛的書畫,1983年在杭州創立了「西湖字苑」,成為新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第一家民營書畫社。

 後來我重拾銅雕藝術,也拜時代的改變之賜。改革開放後,中國經濟逐漸起飛,許多機構公司紛紛成立,需要掛招牌,聽說我父親寫得一手好書法,上門求字。公司機構名銜寫好後,再以鍛打方式製作成銅牌,我和父親於是開了一家「金星銅店」,前前後後做了兩萬多塊,也延續了祖傳的銅藝香火。

 但我知道,這些作品都只是尋常的銅工藝,很容易就會被抄襲模仿。我必須讓它更上層樓,因此開始研讀各種金屬加工、民間工藝的知識,再加上以前自習的建築、景觀、化工等學門,終於讓銅藝走出另一條道路。

 像中國以前是沒有銅橋的。中國有石橋、木橋,而且拱型的石橋技術聞名世界。但中國從古老以來就以銅器聞名,我們從商周開始,有大量的銅器流傳到今天。

 這樣一個民族,應該可以把銅的藝術延伸到很多領域。此外,中國歷史曾記載一些銅建築,但也缺乏相關的資料。

 因此,2000年我踏入銅建築領域。一般誤以為銅很容易腐蝕,事實上經過適當處理之後,它是最優秀的材質。古代的銅器經過數千年依然保存完好。我的第一件建築作品是杭州靈隱寺的銅殿,運用了銅藝的鑄、鍛、刻、雕等12種工法,讓中國人看到銅建築之美。

 2001年杭州雷峰塔重建,我告訴杭州政府,中國有3000多座佛塔,如果我們再用磚塊木頭重建,充其量不過是多一座尋常的佛塔而已,但如果採用銅藝,它將成為中國獨一無二的佛塔。為了打造72公尺高的新雷峰塔,我用了280噸銅。今天它成為杭州的新地標之一,遊客終於可以看到傳聞的雷峰夕照美景。

 兩岸文化的分享和互補

 黃 根據你自己和楊奉琛的作品,你如何看待兩岸文化的異同?彼此之間有甚麼可以參考借鏡之處?

 朱 我們兩人的發展脈絡不同。楊奉琛傳承了父親楊英風,因此他出自中國,但在台灣的學習使他另有突破,直接和西方現代藝術接軌。

 我則是在傳統工藝中發展。我知道,對西方人來說,他們其實很瞧不起中國的現代藝術,認為當中缺乏創意和創新。但2006年一場意外的際遇,讓我發現了新的銅雕藝術道路。那年的5月25日,我主持的常州天寧寶塔工程突然失火,我從火災餘燼中,發現燒化的銅渣非常特殊,擁有變化萬千的形狀。我把這些銅渣留下來,製成一些藝術品,從此開創了我獨有的熔銅藝術。

 它是前所未見的藝術類型,連外國人都很訝異,因此逐漸在外國打開知名度。像這回的上海世博,智利的國家館就委託我製作了四株造型抽象的銅樹,然後在這些銅樹上懸掛他們的展示品。

 楊 兩岸分治60多年,各有發展道路,因此有很多文化經驗是可以分享和互補的。像這回上海世博會,朱炳仁在開幕前臨時接獲市政府委託,希望他能夠藉由銅雕藝術,讓世博會杭州館展現更完善的風采。眼看著開幕在即,朱炳仁現場勘查之後,決定要做五件銅雕景觀裝置作品,但必須在10天內完成,不難想像,朱炳仁有很大壓力。

 我就拿父親楊英風的經驗來鼓勵朱炳仁。台灣上回參加世界博覽會是在1970年的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當時台灣雖然尚未退出聯合國,但在國際已經處境艱難,因此積極把握在世博會露臉的機會,不但找貝聿銘設計「中華民國館」,助理設計師是李祖原與彭蔭宣,開展前也找我父親設計館前的景觀作品,但時間非常緊迫。

 沒想到我父親只用了13天的時間,就做出他生平代表作之一的《有鳳來儀》。因此,我跟朱炳仁說沒問題,你一定可以成功的,而他也果然辦到了。這回「兩岸.兩人藝術展」,我們合作了《同根生》等兩件作品,分享了很多心得知識,以互信的方式進行共同創作,真的很感動。

 黃 我想這就是「兩岸.兩人藝術展」最大的文化意義和啟示。不論從文化或歷史角度來說,兩岸互動如果能發展到求同存異,不只追求雙方的「同」,也能接納彼此的「異」,對兩岸民眾而言是莫大的福音。我常想像兩岸有天能合編中國近代史,因為這意味彼此已能把黨派、政治利益等歧異完全擱在一旁,屆時兩岸局勢將會邁入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