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據時代一些富裕台灣人的後代,今天家裡還會有日本政府發行的公債債券,以及德國透過日本賣到台灣來的「馬克債券」。那些債券後來都成了廢紙,留著除了當紀念外,就是等著看將來有一天會不會變成值錢的古董。這種情況,在一些富裕的外省人家庭亦然,他們也持有許多形同廢紙的國民政府公債債券。

 在太平時期,持有政府公債是一種特權,也有較高的殖利率,但公債最大的風險卻是革命動亂與戰爭。若發行公債的政府垮了,新政府及戰勝的外國政府都不會認帳,買公債所投入的大筆金錢等於自動充公,這種公債即相當於「財產充公憑證」(Certificate of confiscation)。

 這種有關公債的負面故事,在近現代史上多矣。舊俄沙皇時代的內外債務,在俄國革命後全都被否認拒付。美國南北戰爭前的一八四○混亂年代和一八八○貪腐年代,南方各州都否認聯邦政府所發行的公債及它們的連帶義務。一戰之後德國被戰爭賠償及國家債務拖累,民不聊生,納粹崛起和咬牙打二戰,就是希望打勝這一仗,以前的一切就可一筆勾消。國家債務問題,與近代各國政治,甚至國際的戰爭與和平,都有著密切的關係,只是這種關係卻被人們忽略了。

 而今天全世界最大負債國無疑的乃是美國。二○○六年,美國財政及金融評論家龐勒(William Bonner)及維京(Addison Wiggin)合著了一本我認為極具前瞻性,而且也預見了金融海嘯的《債務帝國:劃時代金融危機的興起》。他們在該書裡即明言,美國無限制舉債,而後藉著美元貶值,向全球通膨輸出,以及動用它全球最大的軍力製造動亂輸出,已成了維繫這公個債務帝國的三大手段。稍早前日本央行持著美債七千億美元,它的總裁白川方明(Masaaki Shirakawa)即已明言,持有如此龐大的美債,這早已不是美國的問題,而是日本夜不安眠的難題。

 而今最大債權國日本早已被中國所取代。中國由於比日本籌碼多,用「廣場協議」這一招迫使日圓大幅升值而一蹶不振,當然派不上用場。中國最怕的是戰爭,近代戰爭都有「不是意外的意外」的特性,只要大國想煽起,它就容易發生。一旦被導向到中國這一邊而擴大,中國不但和平崛起無望,戰爭失敗甚至還會成為勾消債權的藉口。由美國炮製理由攻打伊拉克,還一度要製造海珊的性愛光碟,已可看出要製造戰爭理由的容易。最近南韓的天安艦事件撲朔迷離,由它的疑點重重,不是沒有偽造的理由。北韓金正日和伊拉克海珊相同,在被醜化後都不會扮可憐,反而怒氣沖沖要報復,對這種人最容易炮製出戰爭,只要幾枚飛彈打過鴨綠江,中國想要迴避都難。也正因此,如何讓天安艦事件和平落幕,的確已成了北京的大考驗。

 目前世局紛紛,各國債務危機深重。今年二月路透社早已發表專稿〈金融引發戰爭並非遠不可及〉。據歷史經驗,當經濟危機深重,人民不滿擴大,將不滿情緒導向到好戰這個方向,即成了常見模式。戰爭動員可以解決失業問題,戰爭打贏了可以勾消債券,戰爭的破壞使一切歸零,可以再創繁榮。我們不能忘了,一九三○年代的大蕭條,最後是靠二次大戰而解決的!俾士麥就有過名言:「對一個國家而言,戰爭是健康的。」當然他指的是強國。

 因此,日前發生在朝鮮半島的事,亞洲人都不容掉以輕心。朝鮮半島說沒事就沒事,要有事就可變成戰爭大事。而且我們不要以為美中關係融洽,剛開過第二輪經濟和戰略對話。因為我剛收到這一期的《美國外交事務雙月刊》,赫然就有主要評論家卡普蘭的長文〈中國勢力的地理學〉,主張西半球霸主美國應防止中國成為東半球霸主,美國國防部長蓋茲也撰文表示要以協助外國的方式加快進一步的軍力擴張。《世界是平的》作者富里德曼不久前在《紐約時報》上撰文,就表示今年的戰爭風險會比以前都高。但不管怎麼打,千萬別打到亞洲來!

 (作者為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