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節畫作「盆栽旁的街貓」。
 

 林霞阿嬤66歲那年,第一次拿起鉛筆畫圖,她的心得是:鉛筆比鋤頭還要重。王瑞節25年來,每天風雨無阻,提著一大桶腥味很重的飼料,餵養她日夜掛念的子民──羅東街貓。羅東雖小,有奇人居焉,別有天地,乃覺不小。

 小小羅東鎮

 我小時候,總以為「羅東」是世界的中心,因為他是兩條重要鐵路的交會點,就像那些有名的大城市一樣,所有我在課本上唸到的地名,諸如:台北、上海、北平、廣州、杭州,都是圍在羅東附近,坐火車就可以到了。

 後來,知道事實真相以後很難過,原來他並不是世界的中心。

 宜蘭縣的總面積有2143平方公里,而羅東鎮則只有11.3平方公里,既是宜蘭縣11個鄉、鎮、市中面積最小的,也是全台灣61個鎮級行政區中面積最小的,真是名副其實的小小鎮。

 那次,我去大陸蘇、杭一遊,回來後查一下資料,才知道一個太湖的面積就有2425平方公里,當我站在林屋山,遠望太湖煙波浩渺的湖水時,卻只想到王蒙的千古名作〈具區林屋〉,竟然沒有察覺到,那是我的家鄉宜蘭的整個面積了。

 而我們的羅東鎮,真的小到只有西湖的兩倍大。西湖面積約5.7平方公里,比台灣的日月潭面積7.9平方公里小了一些,卻也有羅東的一半。因為,真的很小,所以我出門散步往北走,不到兩分鐘,就會超出「鎮界」,進入五結鄉了。我們就好像瑞士這樣的小國寡民,只要出門野餐,一不小心,就跨出了國界一般。

 林場詩會

 劉禹錫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我可要加一句:鎮不在大,有池則雅。杭州有西湖,我們羅東小鎮不落人後,也有他自己小小的西湖──林場儲木池。

 記得2007年暮春三月的黃昏,我們〈歪仔歪詩刊〉創刊號出版時,大夥兒就在儲木池旁,舉行小小的「林場詩會」,翻閱著剛出爐的詩刊,靜聽水中荷葉翻飛,沙沙有聲,我們即興朗讀了對方的詩句,我喜歡繼琳輕鬆有趣的短詩〈小事〉:

 「一支練習用的標槍/直直刺入草地 說/「嗯/這草地/是甜的/我要慢慢/變成/一根甘蔗」

 當然,也有曹尼的一系列搞怪詩,讓我們的詩刊充滿年輕與活力。

 林場不只有詩,而且有畫;不只有畫,而且有一位阿嬤畫家,就住在林場附近,她畫了一系列有關林場的畫。其實,我兩年前就聽過畫家朋友萬春提起,林場附近住著一位素人畫家,畫的非常精采有趣。直到今年春天,我才鼓起勇氣,前往拜訪。

 林場阿嬤傳奇

 開門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阿嬤,但卻身體健壯、精神飽滿。整個屋子整齊地擺放著她的油畫作品,她剛在陽台作畫,畫中有一群人,神情悠閒地在溪河邊釣魚。午後小寐後,她畫興正濃,正在處理一個人物的臉部細節,她輕聲地告訴我,獨門的上色秘方:

 要保留底色,調一些到臉上,這樣整體看起來才自然。

 不久,大門打開了,她的么女回家,她是特地來為我們解說母親與繪畫的一段因緣。

 現年82歲的林霞女士,從小就要忙於農務與家事,沒有上過任何學校,既不會讀,也不會寫。結婚後,為了養家活口,搬到南方澳,做起冬瓜茶的生意,就這樣,兒女們都慢慢長大了。

 在她66歲那年的5月,女兒帶她出國旅遊,在瑞士的湖邊,怕她無聊,就拿一隻鉛筆和紙張給她,第一次拿起鉛筆畫圖,她的心得是:

 鉛筆比鋤頭還要重。

 結果,畫了一些簡單的樹葉與樹枝,大約七、八張的素描。

 到了70歲那年,才又重新拾起畫筆,一路畫下來。慢慢地加入自己的感情與想像,在一幅〈做家事的回憶〉裡,她用畫面回憶忙碌的童年,她指著畫面中的每一個小女孩說:那就是我小時候,一早起來,既要背小弟妹,也要買米麩,餵他們;然後要挑水,要餵雞、鴨;還要餵豬。只能看著別的小孩玩遊戲,自己卻只有忙不完的家務,實在難過又不甘心。因此她又畫了一幅〈小時候〉,畫面裡又畫滿了一堆雞、鴨,她仍然在辛苦地做家事,和母親在搓繩索,她說:

 那天我肚子很餓,心情不好,在嘔氣。

 她指著畫面說:

 你看,我把頭別過去,故意不理媽媽。

 82歲的她,此刻回想起當年,講話的神情,竟然好像畫面中那個十多歲的小女孩。

 除了童年的回憶,她也畫一些鄉下的民俗與節日,例如:有喜鵲搭橋的〈七夕〉;有兩個年輕姑娘在菜園裡偷摘蔥的〈偷挽蔥,嫁好尪〉;以及神情逗趣誇張的〈路邊算命攤〉,它的特色就是充滿鄉野奇趣。

 王瑞節傳奇

 不知從甚麼年代開始,羅東街道入夜後,就被群雄劃分成四、五塊版圖,「桔子太陽店小三」──王瑞節,世襲領地是中正南路及其巷弄,這一責任分封,將近25年了。

 為了一睹店小三如何風雨無阻,每夜巡視她領地的所有子民,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九點整,我來到中山西路巷子裡,她新開的古董民藝店門口等候,她正用一個大桶子調飼料,口氣無奈地說:

 這些都是寵物店贈送的過期飼料,總共有十幾大包,但貓不喜歡吃,所以裡面要再調一些罐頭飼料。

 我知道,她去年因為負債,賣掉兩棟父母留下的房子後,就無力承擔這筆月耗萬元,龐大的「膳食費」,說著說著,她指著店外面的電線桿說:

 牠們都很準時,你看,已經來了。

 果然,我看到一隻金黃色的虎斑貓蹲在電桿下,旁邊有一個小碟子,裡面其實已放有食物,但牠不吃,牠挑食,只靜靜地在一旁等待。

 街貓守護者

 九點三十分,準備完畢後,她黑色短袖上衣、黑色短褲,這是她一年到頭的固定穿著,從來沒變。騎上摩托車,我緊跟背後,望著暗夜中,她黑色的身影,感覺比平時龐大。

 來到了她的舊居,中正南路附近一家7-11,後面的巷弄裡,已經有三隻街貓在等候,我冷冷旁觀,有一隻是波斯貓,有一隻黑褐色螺旋紋短毛貓,拖著大肚子,靜靜的用餐,我知道牠懷了身孕。王瑞節轉頭跟我說:

 其實,牠們都很乖,從不搶食。

 車子又騎到了一家小兒科診所旁,離她的舊家不到10步,也有幾隻在等她,她快速放進食物,又轉進小巷裡,她說:

 很多住戶,不喜歡餵街貓的人,因為會弄髒環境。

 所以,她們這四、五組餵街貓的朋友,各自分工、分區,都很低調,並且隨時準備杯盤,以免汙染環境。即使這樣,還是會被批評。

 後來,來到了一個龐大的街貓家族,她點了一下數目,總共是8隻,因為今天配合我,時間略有提前,本來應該有12隻,不過,這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

 這個家族成員,幾乎都是棕黃色斑點花紋,大家靜靜地享用,可能是今天唯一的一餐,每隻都吃的津津有味,卻只有一隻身形瘦小的,一口都不吃,只在四周東張西望,我正納悶著,心想牠一定又是挑食不吃,王瑞節說:

 那隻最瘦小的,是這一群貓的母親,牠都只在四周警戒,等到這些貓都吃完了,才吃幾口剩下的。

 店小三還要去巡視她分散各地的責任區,我沒再跟去,就留在這裡靜靜觀看,只看見,牠睜大著靈亮的雙眼,卻一口都沒吃。望著這一大群街貓,一隻隻的離去,夜已漸深,寒氣轉濃,天空飄著絲絲霧雨,我獨自驅動摩托車,離開這群流浪街頭的貓兒。

 街貓的報恩

 25年來,除非自己生病,無法出門,她每天風雨無阻,提著一大桶腥味很重的飼料,餵養她日夜掛念的子民──羅東街貓。

 早年,以寫兒童詩、畫海報見長的王瑞節,最近,在友人的慫恿下,畫了很多幅以貓為題材,以古董民藝品為陪襯的水墨小品,輕鬆有趣,筆法與用色,表現出青花碗盤的民間趣味,簡單大方,充滿活力。

 其中,又以「街貓」這一主題更富於感情,那些在深夜裡,躲在花盆下、電桿旁,無主的流浪貓,一隻一隻從她的筆下,活蹦亂跳地跑出來,彷彿要回來報答她二十多年來的照顧。

 王瑞節回想起這麼多年來,不隻有多少隻的貓、狗,在她的眼前不斷地生、老、病、死,一代又一代,她的感觸雖深,卻力有未逮,只能訴諸筆墨,抒發她內心的無奈與懷念。

 羅東雖小,有奇人居焉,別有天地,乃覺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