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裕棻

 狗兒壓低鼻子在地上聞嗅,尋尋覓覓忙得不得了,他們則是晃悠悠的,不急不徐,他們知道急也沒用,能跑那兒去呢?自己身上也繫著條隱形的繩子,早已經馴服了,不再幻想奔跑或脫逃。這樣一人一狗在夜街上緩緩走著,一樣的路徑,一樣的時間,一棵樹一桿燈地挨過去,也是一種太平風景。

 台北的街頭現在已經看不見流浪狗了,這個城市已經習於將落魄失意的靈魂藏匿起來。能堂堂正正在路上蹓躂的,都是有名有姓有戶口的。牠們有主人,有狗繩狗牌,還有晶片植入。牠們看起來乾淨,天真,名門正派的樣子,步履輕快,神情穩定。牠們的鼻子濕潤,毛色光潔,尾巴快樂甩動,沒有一點悽徨,也沒有悲涼或飢餓的表情。如果幸福是一種眼神,就是這樣了。

 多數的人喜歡在晚間蹓狗,因為晚上的時間悠緩,而且避熱。晚餐過後,過了九點,街上人車漸少,狗兒就紛紛下樓來了,由主人牽著,在人行道上這兒嗅嗅那兒扒扒,嗬哧嗬哧沿著固定的路徑,一小灘一小灘地撒過去。狗兒盼了一天,就等這個時候。牠們成天在高樓裡掛念著那些留了氣味的電桿樹幹磚牆以及轎車輪胎,牠們非常介意隔壁鄰里的狗兒是不是已經先馳得點了,牠們也非常在意路線是否固定,要是巡漏了哪個轉角,那可糟了,牠們會繞樹三匝,拽著繩子徘徊不走,絲毫馬虎不得。

 晚上蹓狗的多半是男性,這大概是倒垃圾之外的另一項男性家務責任──說到底,也還是男主外。這些男主人總是穿著白色圓領汗衫和寬鬆的米褐色格子短褲,隨便趿著皮拖鞋就出來了,亂頭髮,一身白肉,挺著小肚子。雖說是蹓狗,也是蹓自己,不無藉機運動之意。他們和狗蹓在一起,路人看的自然是狗,這些男主人便成為狗的配角,顯得無足輕重且面目模糊,他們蒼白略胖的小腿在狗的前導之下,就更相形失色了。他們負責且認份的一手拿著鏟子和塑膠袋,一手牽著狗,暫時遠離辦公室的業績和家中的瑣事。狗兒壓低鼻子在地上聞嗅,尋尋覓覓忙得不得了,他們則是晃悠悠的,不急不徐,他們知道急也沒用,能跑那兒去呢?自己身上也繫著條隱形的繩子,早已經馴服了,不再幻想奔跑或脫逃。這樣一人一狗在夜街上緩緩走著,一樣的路徑,一樣的時間,一棵樹一桿燈地挨過去,也是一種太平風景。

 當然他們還是有著急的時候,兩條狗遇上了,彼此看不順眼,齜牙咧嘴相互叫囂,主人得立刻斥喝拉開。更糗的是兩條狗看對眼了,糾纏不清,甚至在街上尾隨不已,兩個大男人就更著急了,尷尬得像是自己的心事露出馬腳,拉開之後還羞紅了臉,悻悻然走開。

 或者,當他們經過流浪貓出沒的路段,貓兒高踞在牆上炯炯看著,狗兒便露出了極大的窘態,牠又咬牙地恨,又切齒知道自己的自由就這樣一點點,內外交迫之下,牠匆匆做態吠了兩聲,算是宣示主權,就狼狽地被拉走了。而貓兒只是事不干己的冷冷俯視這騷動,一步也不曾挪。

 如此這般巡了一圈,有些狗就皮了,漸漸露出犬類的本性,野了心不願回家,硬是賴在公寓大門口不動,撒嬌耍賴,小些的就哀哀的被一把抱了進去;大型的狗不汪汪叫,而是眼汪汪地看著,一屁股坐定,任憑主人徒勞拉扯,牠依舊八風不動。

 每每看見這樣的抗拒景象,我就非常同情那狗,我懂那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