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40年後的重逢,上下串聯四代人的殷殷企盼,左起作者、舅爺爺、奶奶。(作者提供)

 40年的盼望,四代人的期待,都濃縮在這一天的等待中。我百感交集,在他們將要出現的酒店大堂中等待,等待……。

 歲月悠悠, 星移斗轉。從1980年的那一天起,奶奶的心就飛到海峽對岸。她日也盼,夜也盼,盼信,盼照片,盼著任何從對岸傳來的隻言片語,點滴消息,盼著哪一天兩岸不再為敵,盼她的「是璋弟」來到身邊。但是八十年代的政治風雲變幻莫測,「完成媽的心願,死前見一面是璋弟」成了我奶奶最大的盼望,願望和指望。走筆至此,我不禁萬般悲歎,命運啊,你還要捉弄兩位老人家多久?世間的苦難啊,還有什麼他們沒有承受呢?蒼天啊,你難道真的不開眼嗎?

 煙靄靄,

 海茫茫,

 小船難越幾重洋,

 他年有幸回鄉見,

 代轉心思盼吉祥。

 1987年秋我到香港做訪問學者,終於有機會直接聯絡台灣,自由會見港台海外人士了。電話中我第一次真切地聽到他的聲音,高亢、急切、沙啞。我的心怦怦直跳,手握話筒不禁地顫抖,額頭上浸著細汗。舅爺爺告訴我, 他們夫婦倆明年初隨旅行團出遊將途經香港,到時務必和我見面。這聲音, 我的老祖期盼了一生, 終於沒有聽到;這會見, 老祖,奶奶、大陸的親人期待了40年,至此沒有等到。我是大陸親人中第二個(我二叔曾在1984年與他在香港短敘),也是晚輩中第一個將要與他會見的親戚,上下串聯了四代人的殷殷企盼。

 我渾身都在顫抖

 1988年元月的一天,我一早到達指定的酒店。因為到的太早,酒店沒有他們的消息。我哪敢走開,坐在大堂等,其間有一兩個台灣團進出,我緊張、興奮、心顫顫地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期待有個人忽然站在面前,用高亢、沙啞的聲音喊出我的名字,但是沒有人認識我。坐回原位繼續等。40年的盼望,四代人的期待,都濃縮在這一天的等待中。我百感交集,在他們將要出現的酒店大堂中等待,等待……。

 是晚,大堂裏湧進一批台灣人,我立刻站起來向他們中間走去,內心狂跳不已,喉嚨發澀,發乾,臉上發燙,額頭冒汗。那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讓我渾身都在顫抖,「一定得見到他們,不能就這麼倒下啊!」忽然有個人一把拉住我,四目對望,我們都只在照片上見過對方,只有這一瞬間才如此真切地真正看到了!舅奶奶衝過來一下拉住我的手,瞪著我的臉一個勁地看。說了些什麼?在那緊張、喜悅、興奮、激動、感慨、悲哀、萬般交集的一瞬間,我什麼也沒有聽清,什麼也沒有記住。

 來不及拿行李,隨著他倆急急上樓,進了房間。我坐在床沿上,任由舅奶奶摸搓我的衣服,握住我的手,撫摸我的臉。她是否覺得這樣才真實,一個大陸來的親人,一個在舅爺爺離開大陸後出生的孩子,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們的面前?行李送來了,舅爺爺忙開箱子,取出送給大陸親戚的東西託我轉交。就這樣忙忙碌碌,過了1個多小時,他們知道我住的地方遠,轉而擔心回去晚了不安全,催著讓我走。我只好起身告辭,說好明天一早再到酒店,利用上飛機前的一點時間和他們再聚。

 第二天清晨大概6點剛過,電話鈴響了。一接是舅爺爺打來的,問我起來了沒有,他們想快點看到我。我快馬加鞭趕到酒店正趕上他們吃早飯。這是1988年1月14日,從街上走來,所有報紙頭版都是黑框大字標題「總統蔣經國先生昨日下午3時50分去世。」舅爺爺買了張報紙,沉默無語,一字不漏地看。他在想什麼?追思蔣經國先生?感歎自己的人生?帶領著他到台灣的第二任「船長」也走了,而他何日得以返回故鄉?

 相聚了幾個小時,陪他們去機場。大家雖然有些惆悵,不知下次何時再見,但是我們知道1988年的嚴冬正悄然離去,春天已經不再遙遠。蔣經國先生晚年開放了黨禁、報禁、就在他逝世前的2個月台灣開放了赴大陸探視的禁令,兩岸阻離了近40年的海峽又開通了,兩岸關係正在發生變化。

 沒錯,冰峰正在溶化,任何鴻溝也是可以跨越的。不久我到了日本,為舅爺爺返大陸探親走哪條路線四處打聽,最後他選擇由新加坡轉機再飛北京。1988年6月15日他終於重新踏上闊別了40年的土地,見到了一眾翹首以待的親人。「幾十年未見,大家東說西說,你一句我一句,問東問西,也談不上有什麼主題。現在我也想它不起,只記得二姐(我奶奶)說了一句,見了面要好好地哭一下……」。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最後一次在大陸與他一起搭火車、陪母親去湖南的四姐,也從重慶搭了6天硬座火車趕到北京會他一面!我在日本,無法與他同行見證這一歷史的會見甚為遺憾。但從後來由我轉交的十幾本近千張照片中我看到見面,團聚,敘舊,互道別離的溫馨和感懷;遊覽、觀光的情趣和喧鬧,及「來去太匆匆,今夕分離幾日逢」的留戀和無奈。從此他幾乎每一兩年就回去一次,至今已20次有餘。為他這次闊別40年的重逢,父親厲以寧曾作《南歌子》一首:

 訪古宮門裏,

 辨蹤舊戲台,

 廢園荒徑滿青苔,

 回憶當年雨後過秦淮。

 人世何其短,

 愁眉早展開,

 傷心往事已掩埋,

 談笑而今苦盡又甘來。

 您的兒子回來了

 是的,「談笑而今苦盡又甘來」,這代價竟是何其之大,何其之哀。舅爺爺用了40年的人生光陰,去跨越那人類史上最難跨越的海峽;用了40年的生命,走過那世上最長的暗道;用了40年蓄積的能量完成他母親的殷殷企盼。在母親的遺像前,他跪拜叩頭,淚灑前襟,終於告慰了母親的在天之靈「您的兒子回來了……」如今,他回大陸見過面的二姐,四姐都已作古。她們可以告慰母親了,那願已了,那夢已圓,祝她們在天國安息吧!

 又一個10年過去了。我第一次去台灣是1998年初夏,飛機抵達台北已是深夜,直接入住公司預定的酒店。次日一早打電話到舅爺爺家,無需敷述,他們早已等在電話機旁,一經接通,二老立刻要來。我原想勸阻他們不必這麼匆忙急著趕來,因公司有活動我一會就要走。但是那急切的心情,熾熱的親情真是擋也擋不住。(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