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世博夜景。攝影/林清耀
上海世博夜景。攝影/林清耀

 這些年來台灣人得到也失去不少,好山好水猶在,卻於濫墾與過度開發邊緣岌岌可危;不變的,是島民親切待人,永遠讓外來客感到溫暖的心意。台灣館裡的天燈點亮了,一個個心願騰空而去,而它是否也暗自為自己祈福,天佑台灣?

 世界寫真

 你看到熱門場館入口的長龍,意識到之前的悠閒結束了,原來人潮跟熱錢一般,都集中在少數區塊;畢竟世博起源,與資本主義與工業的興起密切相關,那麼它反映了資本主義之實,不也理所當然嗎?場館大小,與國家面積人口不一定成比例,倒蠻真實地反映資本與(欲表現的)國力。好面子的韓國人肯定要建一座大館,特別跟日本人別別苗頭;有錢的盧森堡也蓋了精緻有型的館,突顯小國作為歐洲花園與金融中心的角色。非洲於上個世紀吞下曾為列強瓜分的眾多苦果,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還未從傷痕中走出來;盤據非洲聯合館宏偉外牆的大樹彩繪,代表了扎根於這片壯闊大地堅韌強大的生命,也孕育著成長茁壯的希望與活力,但守候於每個門可羅雀的櫃台前,那些原應精采迫人的眼睛,儘管有黝黑皮膚的映襯,還是掩不了黯淡與疲憊之態。

 人潮在沙烏地阿拉伯館前沸騰,在這裡你深刻體驗到沒有老人殘疾者幼兒相伴、隨著輪椅或嬰兒車而行,不排上好幾個小時肯定無法登堂入室;但大家還是耐心等候,為了親眼一睹砸了十三億人民幣建造的豪華月船館──正說著前面吵起來了,有人試著推倒柵欄衝進去,好手好腳的青年人跟輪椅上的長者動手動腳,怒罵之中,惡狠狠一口痰就落在腳邊,還好你今天沒穿涼鞋。館內1600平方米的全方位影院果然壯觀,徐行的電動走道滑過上下流動開展的影片,給了參觀者雲霄飛車疾馳於星空、草原、海底的快感──於是之前沿著狹窄的坡道上行,錯愕地看著一票年輕美眉從後方快跑奔前,閃電插進電動走道入口的不快,隨之散去。

 暮色中再湧進一波人潮,想是買了星光票看晚場的遊客,但是他們不知道不少場館會提早關門,只有星月真正能相伴至深夜。你終於看到中國國家館壯麗的東方之冠,以火鳳凰之姿凌駕於來朝百鳥之上;國家之富來自各省、自治區與直轄市,環繞血冠四圍低矮而蒼白的省區市聯合館,也宣告著國家機制永遠至高無上。

 隔著高架步道相望的,是隔著海峽對峙半世紀的台灣。這些年來台灣人得到也失去不少,好山好水猶在,卻於濫墾與過度開發邊緣岌岌可危;不變的,是島民親切待人,永遠讓外來客感到溫暖的心意。台灣館裡的天燈點亮了,一個個心願騰空而去,而它是否也暗自為自己祈福,天佑台灣?

 水晶宮與艾菲爾

 1851年春,維多利亞女王為首次舉辦的各洲工業大博覽會揭開序幕。樹立於倫敦海德公園的「水晶宮」,得力於科學和營造技術的迅速發展,以鑄鐵與大片玻璃打造絢麗的新式建築,為帝都子民帶來各國最新工業產品與殖民地奇珍異寶,吸引六百萬人觀展,相當於當時大英帝國三分之一人口──其中包括掀起宗教與科學論戰的達爾文,《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卡洛爾,歌德式浪漫小說奇葩的勃朗特姊妹。密切關心工業化影響的馬克思,則以為博覽會是資本主義商品物化的極致表現。

 常年來隔著英倫海峽較勁,在海外殖民地拓張也不甘示弱的法國人,怎麼忍得下這口氣?更何況法國辦工商博覽的歷史還早於英國,只不過大型國際展的頭香,卻這麼眼睜睜為英國人搶去了。接下來的萬國博覽會,主要為倫敦跟巴黎之間的角力,歐洲其他國家與新世界興起的霸權,也先後加入戰場。1889年巴黎萬博會推出的艾菲爾鐵塔,宣告鋼鐵冶煉技術的成熟與未來建築風貌,果然一鳴驚人;走入二十一世紀,當年的前衛轉為優雅風華,今日有誰能想像沒有艾菲爾鐵塔的巴黎?

 十九世紀開始發展的萬國博覽會,鬧熱滾滾、五光十色的新奇與璀璨背後,是對實證科學的信念與工業進步的自得和沈醉:盧米埃兄弟的電影在1900年巴黎萬博初次以大銀幕播放;新藝術設計的拱門,引導第一次搭乘地鐵的群眾湧入會場。1925年巴黎博覽會更成功結合工業與藝術,為裝飾藝術的風行鋪路,「工藝」與科學打造的「未來」烏托邦美景與商機,確實不可限量。快速崛起的美國,先後於費城、紐奧良、西雅圖、舊金山等地主辦萬博,1933年芝加哥博覽會引介的巨大企業展館與富含的「美國精神」,的確引起騷動,紐約取代巴黎成為主持「文明盛會」之都的企圖,昭然若示。舊世界當然有所回應,數載沒有舉行博覽會的法國,於1931年籌辦規模宏偉、以「殖民」為專題的博覽會,巴黎也見證了1937年法國最後一次的萬博會。

 殖民博覽會

 早於1851年的「水晶宮」開始,就有紐澳與印度等殖民地參展。畢竟,帝國主義的擴張,本來就號稱以文明的火炬照亮落後地區,為殖民涉及的暴力與掠奪提供光明正大的理由;國際博覽會「工業進步」與「現代性」的光環,同樣蓋過了偏狹的國族主義和殖民利益,與帝國主義的論述相輔相成。1931年巴黎的殖民博覽會,雖然有其他國家參展,與法屬殖民地於帝京展示的異國風情比起來,還是大形失色;原尺寸複製的吳哥窟神廟,數百名蘇丹土著表演工藝品製作與日常生活起居的民俗村,尤為展場注目的焦點。不難看出法國政府意欲展示與法屬地之間文化交流頻繁,和諧共榮的殖民訊息。博覽會老大哥的法國,所彰顯文明而優雅的舊世界與新世界暴發戶的差異,最終還是回歸殖民地采風獵奇,自戀的宗主國優越感,倒真是一大諷刺。

 大型跨國展覽以大博覽會、萬國博覽會、世界展、世界博覽會(之名於世界各地開辦,直至國際展覽局為免展覽龐雜而統一規制,將之定為每五年舉辦一次的註冊性世界博覽會,是為今日世博主要依據。儘管官方色彩濃厚,無可避免的政治宣傳與經濟利益總牽涉其中,然而光以國家論述與殖民思維去解讀世博,還是難免偏頗。或許對很多人而言,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或愛麗絲的仙境漫遊,「一天內走遍全世界」的體驗,而藝術家的眼看到的又是不同的風景。1855年的巴黎萬博會,引出詩人波特萊爾「美總是奇異的」名言;而畢卡索則於展覽中初探非洲藝術,得到創作靈感。

 世博在中國

 2010年的上海世博,也會像百年前的萬博,啟發敏感的詩心,催生動人的作品,給藝術家營造更廣大的舞台,為好奇的遊客提供最新的烏托邦夢想。在災難頻傳、世局愈發不安定的此時,指向未來的美好想像,更形可貴。

 但世界於這百年之間並沒有沉睡。更便捷的旅遊方式,更頻繁、更專業、更深入的工商展國際會議,更普遍而密切的文化交流,加上網路快速發展與資訊傳播方式的改變,使得今日世博的時代意義,已大不如往昔。十九世紀的博覽會,對於大多數沒機會遊歷遠方的民眾,可能是珍貴而唯一的世界之窗;今日的世博,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不過是眾多觀光展覽、實地考察、網際交流等選項中的一個。當然,作為世界之窗的世博,奢華程度可能還是其他選擇所不及的,問題也在此:在這談節能減碳、永續發展的時代,即使標榜可回收可再利用建材,上百座展館只於六個月期間綻放燦爛,之後必須解體拆除,總無法脫去大量消費大肆浪費之名。

 跑了一百五十年的世博,歷經劇烈的歷史變遷,但背後操盤的跨國資本與國族主義,未必隨時代演化得更「文明進步」,怎麼能期待依存它而生的世博會能擺脫它的包袱?世博所展示的尖端科技與未來城市的確迷人,而展場中人類文明「進步」到貧富懸殊愈演愈烈的景觀,也相當驚人。

 1931年巴黎殖民博覽會,讓同屬殖民帝國的英國也目眩神迷,同時間法國共產黨在場外舉辦了小型展覽,抗議殖民地的強制勞動與剝削;今年中國共產黨辦世博,場外即使有雜音,都很容易和諧的。世博那Better City, Better Life(直譯:更美好的城市,更美好的生活)的主題,從英文到中文,被轉為「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代表的不只更流暢的譯文,而是已然把主導權交給城市:一直默默奉獻美好生活予人類的鄉野,黯然退到幕後,這可不是急切發展城市經濟的開發中國家心態嗎?無怪中國不斷提示這是世博首次於發展中國家舉行。

 百年過去了,但八國聯軍入京燒殺擄掠,列強勢力瓜分上海的記憶,似乎還殘留在新中國的血脈裡;於是它在壯大的時刻,迫不及待而巧妙地複製前殖民帝國文明與資本的論述,要以更雄渾的規模與資金,讓曾經踐踏它國土的強敵妒羨,使新近來歸的臣屬心悅誠服。

 真正的大國,應該是不證自明吧,但作為大國的自負往往凌駕於胸懷。不止中國,任何有帝國雄心的,都未曾在歷史中學到教訓。

 (下)

 作者來函:

 昨日本文上篇第六段第五行「始終沒有達到」應改為「並沒有達到」,之後,並應加入「(在數位時代,不曉得怎麼著的數字就是高於一切,所以也無須為主辦方擔心,「計畫」好的終歸會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