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爺爺背著相機帶作者觀光。(作者提供)
▲舅爺爺台北的家住的很寬敞。(作者提供)

 他們聽說我在香港轉機連夜飛澳洲,怕我餓,一定堅持要我在機場吃一碗牛肉麵再走。這一生中從沒有一碗麵讓我吃得這麼百感交集。

 不多時舅爺爺開車來到酒店。那時他已退休,身體健康,久別重逢,自是無比激動,互訴別情。當時他已多次返回大陸探親,反倒是我一直生活在外,鮮有機會見面。這次已經沒有了10年前的悲情,大陸和台灣都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們完全沉浸在訴說親情的快慰中。當時說好,公事辦完,我請幾天假留在台灣,搬到舅爺爺家住幾天。

 舅爺爺本人在台灣真正是孤家寡人,沒有一個家鄉的親人。舅奶奶祖籍杭州,父輩已在台灣,她有幾個兄弟姊妹,除了住在美國的,在島上還有姊妹兩家人,偶有走動,探親訪友。我的到來成了50年來真正的大陸親人登門造訪。

 舅爺爺住的很寬敞,專有一間睡房供我使用。客廳的牆上掛著他母親的半身像,我熟悉的,從未在我的心中消逝的老祖,戴著琥珀色的塑膠框眼鏡,目光慈祥,神情淡定地看著我們。此外,四周掛滿了很有藝術感的攝影作品,我當時還不知道攝影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半個世紀的企盼

 我的到來,令兩位老人家平靜簡單的生活頓時忙碌、緊張、豐富了起來。我還未起床,舅爺爺已經到街上買回了剛出爐的大餅,油條,鹹豆漿(我頭天晚上表示想吃的早餐),舅奶奶已經在泡海鮮,發魚肚以及我叫不上名字的山珍海味,她說晚上要好好燉一鍋鮮湯給我喝。然後就是舅爺爺開車帶我出去觀光,他背著很專業,當然也很沉重的尼康相機,不停的給我拍照。那時沒有數位相機,甫一到家,他就跑去沖洗,幾天下來,我遊覽了台北的主要景點,帶走幾大本具有專業水準的照片。

 初夏的台北暑氣逼人,每次外出都是一身熱氣,滿身大汗。念及他們已是七旬老人,我都不好意思表示想再出去,但是舅爺爺似將50年的企盼,化為50倍的熱忱,50年的等待,換作只爭朝夕的急迫,50年沒有招待過大陸親人的遺憾,要一股腦地補償。他帶著我玩啊,吃啊,看啊,50年未曾有過的機會使他忘記疲勞,不顧炎熱,不計時間地陪著我。

 雖然有公司的車送機,兩老還是執意也要親自到機場。他們聽說我在香港轉機連夜飛澳洲,怕我餓,一定堅持要我在機場吃一碗牛肉麵再走。機場的東西貴,他倆堅決不吃,坐在一旁看著我一口一口把麵吃完。這一生中從沒有一碗麵讓我吃得這麼百感交集,這麼感動和心動,這麼暖烘烘。終於要走了,他們站在高高的玻璃螢幕後頻頻揮手,直到轉身再也看不到。雖是揮別,但我們知道世界變了,下一次見面再也不必等待40年!

 不久我們到香港居住,去台灣成了我日常工作一部分。除了公事,我們家3人也多次到台灣旅遊。無論是個人的出差還是一家人的自由行,帶給兩位老人家的「衝擊」 則是一如既往,他們的熱忱更是有增無減。從知道我們要去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籌畫行程、安排住宿,計畫外出吃飯(每次不同,皆有特色),建議遊覽景點,陪同照相兼當司機。他們很忙,很費心,很操心,很用心地為我們準備打點這一切,直到我們再登上飛機。

 自製肉鬆滿滿愛

 我是一個走南闖北,又長年生活在他鄉的人,出入飛機場早已稀鬆平常。那親人殷切等待,熱烈擁抱的時刻只是偶爾有之。但是每次到台灣,我知道只要走出禁區,一定有兩個老人家在殷殷地張望,在期盼,在等待。我勸過他們很多次,我已熟門熟路,自己會坐車進出台北,不必那麼辛苦到機場接送,但是愛是擋不住的,勸了也沒有用。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知道我兒子喜歡吃粽子,吃肉鬆。這下不得了,舅奶奶開始自製肉鬆,自包粽子。從此離開台灣時我們的行李一定沉甸甸的,一大包冰凍粽子透過層層塑膠袋泛著陣陣涼氣,一瓶瓶自製肉鬆冒出誘人的香味,我們的心啊早已陶醉其中。

 其實肉鬆也好,粽子也好,只要你願意,走入超市都可以買到。但是那吃到嘴裡,留在心裡的味道卻是不同。舅奶奶告訴我做肉鬆要精肉,費時,要小火慢慢地炒,沒有添加劑「吃到嘴裡總歸放心些」她說。「粽子一定要放冰箱」,她會反覆叮囑我。好幾次舅奶奶坐著輪椅從香港機場禁區出來,胸前抱的就是一大包粽子。她甚至不願意托運,一路就這麼抱著。

 每次剝開包得嚴嚴實實的粽子,看著兒子十分陶醉地往嘴送;每次盛出一勺沒有添加劑的肉鬆,嗅到肉香飄溢,我的眼睛仿佛穿過厚厚的歲月濃霧,清晰地看到老祖挺直著腰板,手拿鍋鏟,坐在爐邊一勺一勺地炒麵茶,看到奶奶快活地醃鹹魚,製臘肉。30多年過去了,那畫面換成舅奶奶守在火旁一勺一勺翻炒鍋裡的肉鬆,坐在桌前兩手麻利地捧著一塊大大的粽葉對角摺起,把米和肉塊往裡面塞……。我的心顫動著,那畫面變得朦朧,但是內心卻異常清楚地知道她們的愛在延續,她們的生命在延伸,她們會陪伴著我直到永遠……。

 除了去台灣,我們也一起回大陸過春節。我曾戲言每年背著「三座大山」返大陸:兩位年近八旬的老者,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加一位不懂中文的老外。這個小「回鄉團」由我帶隊,扶老攜幼,倒也熱熱鬧鬧。

 每年的這一趟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個「大事件」,很早就要準備給親戚的年貨,辦理回大陸證件,預定機票,清理行裝,對我們一兩天就可收拾停當的瑣事,他們要忙上個把月。

 行程中舅爺爺背著沉重的尼康相機,和我們一起興味無窮地參觀拍照,買土特產品,品味美食,然後帶著沉甸甸的行李和豐富的記憶由香港返回台灣。不久舅爺爺就會寫出一篇配有照片的旅行遊記,完整、詳實、圖文並茂、事無遺細,就連每日餐桌上擺的幾道菜他也能詳記如實,並饒有興味地評論一番,我真佩服他完好的記憶力和廣泛的興趣。

 從準備出行到最終洗好照片,寫完報告,寄給我們欣賞,對舅爺爺來講,這個春節才過完,前前後後少說也是半年。就他們投入的時間,精力,體力而言,怎麼說也算是大工程,兩老一直樂此不倦。(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