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攝影界的神的恩寵」,既孤高又反骨的森山大道,近五十年漫遊路上獵影,補綴流蕩記憶的歷程。⊙張蒼松/攝影
▲森山大道的工作室輾轉遷移已屬常態。住在四谷三丁目時期的一九九九年,美國「舊金山近代美術館」與「紐約大都會美術館」為森山舉辦了大型回顧展,創作生涯攀登另一高峰。⊙張蒼松/攝影
▲「森山大道個展」的巨型文宣。高懸於展場建築立面。⊙張蒼松/攝影

 浪人般地軀體住著孤寂、夢幻、騷動而又深情的靈魂。森山的成長經驗像打翻的拼圖,近五十年漫遊路上獵影,正是他拼命地補綴流蕩記憶的歷程。從反攝影到追尋攝影的本質,既孤高又反骨的森山大道,藏不住內心的熱情與謙抑,他彷若咀嚼劣等感的野犬,這股自卑感是他一再脫皮蛻變的養分罷!

 森山大道生平第一次個展「遠野物語」就在銀座舉辦的,二○○八年歲末,重返這個摩登街區發表「物質的誘惑」,已然相隔三十四載,跨入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歲。

 銀座精華地段「四丁目交叉點」廣場化了的四個街角,人潮一波一波地來來去去,三愛大樓環狀玻璃立面兩側,懸掛著以黑白照片製作的攝影個展大型看板,兩層樓高的巨幅文宣,顯見森山的人氣指數,被譽為「攝影界的神的恩寵」其來有自。

 平面設計出身的森山,對於照片與展覽空間的關係自有定見,而保有了超大尺度開窗的懾人視野。關於個展序文,他以動人文采如是鋪陳:「總是滿身大汗,從沸騰的坩堝一般地競技場抽身,遠離歡呼和咆哮,在無人狀態拍照;排除了霸氣的場所,只聽到風聲和快門聲,在寂靜支配的風景中,我感覺到孤獨和夢想。而搏鬥中的選手與吞進因緊張而分泌唾液的觀眾,都被一瞬的孤獨感撼動……」一張張冷凝而闇昧的競技場照片,是空無人煙的風景。

 森山大道藉由相機擷取現場切片,形塑堅韌的物質性,通過視覺傳達刺激了人們的思維,他以反論式觀點斷言熟識過後的東京,人群的身影消失在混沌大都會因大量生產商品而形成的渦流,無異是淨化感情的過程,而與亞里斯多德詩學中的「悲劇效用」相應和。

 浪人般地軀體住著孤寂、夢幻、騷動而又深情的靈魂。森山的成長經驗像打翻的拼圖,近五十年漫遊路上獵影,正是他拼命地補綴流蕩記憶的歷程。

 反骨少年的夢想

 二次大戰終結後的翌年,才八歲的森山,初嚐流離人生的況味,他與父母姐弟一家五人在大阪驛背後的廢墟棲身,度過動盪不安的日子。

 父親森山兵衛任職住友壽險公司,調職多達七次之故,因此「家」和「學校」的記憶,只留下「準備搬家及轉學前後站在講台道別與自我介紹」的殘影餘像,孤孤單單的轉學生,既受到排擠又交不到知心友伴,游蕩街頭是宣洩失落感的途徑。

 厭惡上學的森山,高中時代依舊曠課連連,被退學後,插班進入大阪市立工藝高中圖案設計科就讀。他蓄長髮、腳蹬木屐,一副耍帥擺酷的叛逆模樣,流連校外遊樂場、商店街、電影院及百貨公司的時間比上學還要多,他再度面臨退學的命運,父母親出面關切,才又轉進夜間部,白天再到設計公司工讀,但終究是中途綴學了。

 苦澀的校園歲月,森山抗拒制式教育,卻意外地找到滋長的養分。他四處漫遊,放眼是各色各樣的海報、看板、影像,深植腦海;沉浸書店、圖書館或父親的書房,日來夜往,從崛辰雄的散文詩到三島由紀夫、太宰治的小說,乃至西洋文學,日漸領悟讀書三昧的興味;在愛讀的《美術手帖》發現跨足新藝術運動的巴黎畫派與野獸派畫家烏拉曼克(Vlaminck,Maurice一八七六~一九五八),反體制如他,就連心儀的畫家也不是畫壇主流。

 森山大道兒時演出新年祭神樂舞的丑角,所以想做個喜劇演員;大力水手卜派叼著菸斗逍遙海上的意象,使他憧憬做個航海員;高中時期熱中油畫及水彩畫,觸發了畫家的夢想。多少年過去了,猛然察覺自己手上拿的竟然是相機。

 森山風格餘緒蕩漾

 儘管美國攝影家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的處女作《紐約》,藉由「晃動、脫焦、粗粒子、高反差」凸顯大都會粗暴及髒亂的實情,把印象視覺化的表現手法,對森山產生劇烈衝擊,不過好比千年以來日本人吸收外來文化加以轉化光大的融合力道,森山神似克萊因的效果展現,皆因釋放內心底層抑鬱的成長經驗而衍生的行為模式,攝影美學自成一家。

 當《獵人》出版時,森山大道反常識、反攝影的新映象攝影風格於出道八年後的一九七二這一年達到高峰期,而被稱作「晃動脫焦派」,群起效尤著眾,因此又稱「森山病」,這股發軔六○年代晚期的風潮,到了八○年代中期,雖然「晃動脫焦派」的慣用語全然從攝影界淡出,但是森山獨特的主題不明確、故弄玄虛、不體面的逆向創作,依舊獲得廣大年輕世代的接納,森山式的風格餘緒蕩漾。

 抽離晃動脫焦的影像元素,森山的另一創作基調是,畫面大部分由濃黑、低沉的暗部構成,用以強化憂悶、神祕、荒疏而抽象的照片氛圍,「遠野物語」堪稱箇中代表作。

 「遠野物語」原著採集了流傳於岩手縣遠野地區的民間傳說,明治末期由民俗學著編輯成冊。遠野更是森山鍾愛的詩人宮澤賢治筆下的桃源鄉。

 年少輾轉搬家的際遇,「故鄉」彷彿是虛擬的地方,使得森山大道心中堆積了「沒能夠帶年節伴手禮歸鄉探親」的惆悵。他像雲遊四方的野犬,以敏銳的嗅覺搜尋想像的、象徵的、既視經驗的故鄉遺痕──遠野比地理上的實際距離還要遙遠許多,這是一種重重疊影的鄉愁。

 「執著於細微部分,以探討全體映像,是非常晦澀的武藝競技。對我而言,遠野是象徵的故鄉,而我的故鄉是由遙遠的記憶斷片連結而成的原風景,這是拼圖的過程……」森山如是自我剖白。

 追尋攝影的本質

 為了表明對攝影嫌惡與告別的意念,森山於一九七二年出版《攝影再見》,向欠缺實在感與逼真性的照片提出質疑;他亟思返回攝影的根源,探索攝影發明者尼埃普斯(Joseph Nicephore Niepce一七六五~一八三三)拍照的意義是什麼?

 尼埃普斯於一八二七年七月,在巴黎南東三百五十公里處勃艮第地區的聖‧路‧德‧瓦雷恩(Saint-loupde Varennes)宅邸二樓,以塗佈瀝青的白臘板裝置於暗箱,朝著窗外「鴿舍、麵包房屋簷下及遠方的西洋梨苗木」取景,歷經八小時才完成實驗,這張人類史上第一張被固定下來的影像,題名「從實驗室眺望」,長時間曝光之故,呈現脫焦、粗粒子及高反差質感,森山必然對它特別眼熟,在他心目中,照片是光影的化石。

 森山大道於一九九○年出版《給聖‧路的信》,禮讚攝影誕生地及「攝影術之父」尼埃普斯,他忖量有一天必定親往探訪這個攝影的原鄉。

 設於東京池袋的森山大道工作室,掛著二○○八年六月由攝影的原鄉攜回的「從實驗室眺望(複製)」,森山日常面對這幅照片,猶如持續地接收來自聖‧路的口信,悄悄地和攝影的本質與光影的存在產生對話。

 從反攝影到追尋攝影的本質,既孤高又反骨的森山大道,藏不住內心的熱情與謙抑,他彷若咀嚼劣等感的野犬,這股自卑感是他一再脫皮蛻變的養分罷!

 溫柔敦厚的一面

 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野犬,也有溫柔敦厚的一面──二十六歲結婚後,以自由攝影出道,那一年他結識了「愛憎之間紙一重」的好敵手中平卓馬;四十一歲那一年,為提攜他的攝影評論家山岸章二的自殺逝去傷慟,體重驟減十四公斤;一九八二年,他捧著母親骨灰回到父親的故鄉島根縣海邊,安放於長眠了二十四年的父親身邊;六十二歲辭去「東京視覺藝術學校」任教二十五年的教職……,毋寧相信性情溫厚是創作者的動能,也是森山大道最深沉的特質。

 (「森山大道的世界」個展於1839當代藝廊展至8月1日。官網:www.1839c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