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的一片CD,封面是兩個女生,黑人女生騎著重型機車,亞裔女生穿著直排輪。她們平常總是一起出現在紐奧良法國區Cafe Du Monde外的人行道上,黑人女生彈吉他,亞裔女生拉小提琴,絡繹不絕的客人,用音樂配著Beignets─棉花仔油細炸的清爽麵團配上如霜的糖粉,加上半杯熱牛奶,半杯熱咖啡,還有神秘的菊苣混合的歐蕾咖啡,是這個都市從一個半世紀來的滋味。

 這家咖啡店開幕是在一八六二年,那年,北軍兵不血刃拿下這個南方最重要的港口,切斷南軍從密西西比河的補給線,也切斷南軍引進法國部隊支援的希望。揮軍進城的是北軍惡名昭彰的野獸巴特勒,南方民眾鄙視這支不受歡迎的部隊,女人們甚至對士兵們吐口水。這樣的情形直到巴特勒頒發軍令,要求手下軍士對於任何有不敬行為的女人,即可隨意視為公娼處置之後,馬上消失無蹤。巴特勒將軍的畫像,如今還存在於許多南方古式糞桶的底部。

 Cafe Du Monde的對面是傑克遜廣場,將近兩百年以前,傑克遜將軍在這裡帶領數量上屈居劣勢的兵力,迎戰從牙買加基地入侵的英國部隊。這支趾高氣昂的英國部隊包括不少剛在歐洲擊敗拿破崙的士兵。傑克遜十三歲從軍,十四歲的時候在獨立戰爭被俘虜他的英國士兵用軍刀砍傷見骨。長大以後的他在這裡大勝英軍,見骨的咒怨,用幾千個日不落國軍人的血來償還。

 可是仇恨早已不在。幾年前卡崔娜風災帶來的傷痛,也沒有在法國區留下太多痕跡。在這裡,只有無盡的藍調跟爵士。音樂在這裡,是城市的纖維,是快樂和悲傷的矛盾,是夢想跟現實的衝突,是罪惡跟救贖,是生活的本能,也是直接從靈魂裡發出的聲音。如果你仔細聽著快樂的曲調,或許會驚訝的發現那竟然是送葬時候的音樂;自嘲的歌詞,說的經常是這輩子對於該做跟不該做的事情,剛好相反的錯置。然後抬頭一看,是啊,一切都太遲,拿著喇叭的那雙手已經屬於一個遲暮老人。

 而這兩個女生,就跟其他在這裡的藝術家一樣,用音樂定義著這個都市的生命,每天成千上萬的人群從她們的面前走過,這些年來,曾經走過紐奧良的人,應該都很難錯過她們的身影。圍觀的人們總是在她們吉他,提琴,跟主唱的旋律中怔怔著,黑人女生彈著吉他,亞裔女生拉著小提琴,她們的聲音像是河流,流過聽眾的心底,有時候甚至會流過一些人的眼框,變成眼淚從臉頰滑落。

 桌上的CD,就這樣把我帶回記憶中的新月都市。這些日子裡,台灣人又找到了新的台灣之光,錦上添花,好不熱鬧。可是在我那些雪茄、甜酒、音樂、性、食物,跟馬糞混在一起的回憶裡,我卻一直想到那個在紐奧良街頭,拉著小提琴的台灣女生Tanya Huang。她其實就跟你我一樣,每天默默地在世人的眼光中,投射出我們血脈的映像。而或許要等到大家不在別人身上尋覓的那天,我們才會發現屬於自己的光亮,還有責任。

 (作者為運動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