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這字眼,乍看突兀,似對聖人不敬,也和孔子嚴正的形象不甚搭調。但是,說真格地,這字用得真好;若非深知其中三昧,若非真為孔子解人,則不能用,也不敢用;顏回果真是,孔門第一人。

 孔門高弟中,子貢言語無礙,口角便便;顏回靜默含藏,「不違如愚」;他們二人,都曾「評論」過孔子,俱有擅場。

 先說子貢。孔子身前,他是大弟子;孔子死後,他是大「護法」。有人毀謗孔子,子貢聽聞,趕緊勸他別這麼做,因為,仲尼不可毀,「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而仲尼呢?「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你若還想毀謗,只是自曝其短,「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這話攻擊、防禦兩相宜。

 子貢聰明練達,得意於政商兩界,是個檯面人物;依現代的標準,他是徹徹底底的成功人士。子貢敬愛他「日月」般的老師,三年廬墓又三年,情深意切哪!孔子也喜歡這個得意門生,多有稱許,道他是,「瑚璉之器」。

 但他們師徒二人,多少有隔。

 子貢 高調體面,仍不到位

 子貢現實感極強,故而是外交高手。齊將侵魯,孔子要門人馳援,「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這緊要關頭,孔子清楚,只有子貢槃槃大才,方堪此任,「子貢請行,孔子許之。」子貢利口巧辭,雄辯滔滔,其口角有如春天之風,固然有時和煦如東風徐拂,可化育萬物;但有時凜烈亦如北風沙塵,足以折木發屋,瞬間窈冥晝晦。結果,「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強〉晉而霸越。」好厲害!

 然而,子貢得意於現實,雖有其長,亦有其短。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師徒倆這羊與禮的矛盾,蓋因眼界不甚相侔。孔子對於現實,當然有感;但他更關心的,是他的禮樂人世,是那遼遠的清平世界、蕩蕩乾坤。子貢則是紅塵中人,是箇中佼佼,有一回,子貢問,「賜也何如?」孔子回答得乾脆,「女,器也。」子貢追問,「何器也?」孔子再答,「瑚璉也。」

 子貢才幹卓犖,絕對當得起這「瑚璉之器」。然而,大家都清楚記得,孔子說過的,「君子不器」。兩相對照,孔子的稱許,顯然有所保留。這「君子不器」,是孔子提醒門人,紅塵裏的榮華富貴,現實中的事業成就,好當然是好,但那畢竟仍是身外之物,於人不親,不能過度當真的啊!

 子貢為人體面,說話漂亮,像他的外交辭令。他位居要津,身旁難免會有些奉承的話兒,於是,有人就說,「子貢賢於仲尼」,子貢回應得好,「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你看得到,自然能知其好。至於仲尼,那就不同了,「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那牆高,你見不著,難怪你要說我賢於仲尼了!子貢這話漂亮,不僅漂亮,甚至有些富麗堂皇。子貢此言,真心誠意,完全是對孔子的尊崇與景仰。然而,對此堂皇、對此富麗,我們聽著聽著,總覺得,似乎還少了些東西,少了些更真實的東西。

 子貢一身富貴,不論行事、言語,都帶著富貴氣。那回,他浩浩蕩蕩,「結駟連騎」,前去探望原憲;但是,因為富貴逼人,過於高調,才那麼不經意,就當場刺傷了老同學原憲。大凡漂亮的人兒,他生命有某個關鍵點,常常是到不了位;而許多漂亮的話兒,總有某些個地方,也稍稍不對勁。正因到不了位,孔子對子貢仍不無感慨,「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儘管這門人華貴高才,孔子心裡疼愛,也諸多歡喜;但受不受命,茲事體大,於此,孔子猶有憾焉。

 顏回 窮困自在,師徒知己

 這關鍵點上,子貢與孔子是有隔的。但是,顏回不然。子曰,「回也其庶乎!」這話是說,顏回到位;又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此話則說,顏回與孔子無隔。

 他們師徒倆,是彼此最大的知己。就顏回而言,他的安然自在,他的湛然似水,生前死後,老師四處舉揚,使得顏回這一生的蹇困貧窮,熠熠生輝,讓後人在紅塵世界的貴賤窮通之外,見到了更真、也更親的人生面。而另一方面,就孔子於言,弟子三千之眾,景仰他的,其數難計;崇拜他的,不知凡幾。但是,景仰與崇拜,皆有其假象;再如何孺慕,也終有不到之處。因此,即便聰敏明達如大弟子子貢,與他尚且有隔;而忠心實誠如大弟子子路,對他也尚且不知其意,頻生誤解。像那回,絕糧於陳蔡,孔子的心意,弟子不懂就是不懂,要找個徹頭徹尾明白的人,難哪!真要說,也就是這麼一個顏回了!

 相交滿天下,知己無一人。孔顏師徒,何其有幸,他們都有一個真正的知己。人之相與,貴在知心;顏氏之子,人稱顏淵,他懂得他老師的心。

 佛教徒常說「歡喜讚歎」,此言甚好;此言若從極心底處,緩緩昇起,再深沉些,那就是論語裡頭的「喟然歎曰」了。這辭,書中出現過兩次;其一,是因曾點的「風乎舞雩」,故孔子喟然有歎;另一,則是顏淵談他的老師,劈頭一句,「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這四句,乍看之下,也是個漂亮話兒,頗似前頭子貢極言孔子偉大的「頌詞」,但細細讀來,卻又不然。 二者雖似,實則不是。

 對顏回而言,他從游師門,叩問孔子,是他此生所參的最大一樁公案。顏回雖然澄澈靈透,但一路走來,仍不免信了又疑,疑了又信。而後,他越瞭然於心,就越清楚孔子這樁公案的難以參透。「仰」也好,「鑽」也罷,「瞻」也行,上下求索,八方扣問,顏回明白,太大與太真的人,難知哪!

 因為深知其難,所以顏回喟然有歎;也因參之最詳,所以顏回接著,更有緊要一句,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此句,關鍵字,「誘」。

 孔子 循循善誘的煽動者

 「誘」,這字眼,乍看突兀,似對聖人不敬,也和孔子嚴正的形象不甚搭調。但是,說真格地,這字用得真好;若非深知其中三昧,若非真為孔子解人,則不能用,也不敢用;顏回果真是,孔門第一人。

 「誘」,一是煽動,二是哄騙。

 程度高的,用煽動:略遜者,兼用哄騙。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不躐等,不躁進〈孟子說的「勿助長」〉,是謂「循循然」。

 「哄騙」云云,且不說它;這兒,就單單略表「煽動」二字。「煽動」通於「興」,是讓人無來由便起了一番大志。學記言道,「善教者使人繼其志」,老師胸懷宇宙,學生就該吞吐山河;此志氣,非傳授而有,實感興而得,是「煽動」來的。孔子這一煽,煽得門人志氣清堅,煽得門庭陽氣灼灼。作為一個「煽動者」,必有其群眾魅力,故孔子門下有三千之眾。這數目,在春秋那時代,委實驚人;而潛藏的實力,也頗為駭人。單就這點,各地諸侯便不能不看重他,也不得不疑忌他。儘管孔子溫良恭儉讓,但作為一個「煽動者」,權臣為之側目,諸侯愛憎不定,皆其來有自。

 孔子在齊,聞得韶樂,三月不知肉味,這同於革命者的情懷,也是「煽動者」的特質。韶樂觸動的,是孔子禮樂治世的想望,是鳳凰鳴於岐山的憧憬,是他此生無盡大願的所在。孔子的無盡大願,煽動了弟子;孔子的遼遼遠志,也忻動了後世。這一煽,有三千人哪!這一煽,近三千年了!

 孔子的煽動,「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孔子扶強不扶弱,他「煽動」學生要成為強者;有志氣,有本事,就來吧!要不,拉倒!你「不憤」,你「不悱」,老夫就懶得理你囉!大扣大鳴,小扣小鳴,不扣,就不鳴;我的老師禪者林谷芳先生另加一句,「扣破了,算你行」。同於孔子,禪宗另有名句,「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這種話,不是「誘」,是啥?這當然是「煽動」語言,意思很簡單,依然是,「有志氣,有本事,就來吧!」。

 有一次,孔子問子貢,「女與回也,孰愈?」子貢答,「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知二。」孔子接著說,「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這末句的「吾與女,弗如也」,後代一直有著爭論:到底是誰比不上顏回?究竟單數或是複數?這爭論當然有些好笑,但你若較真起來,興沖沖就問起了孔子,沒準地,他老人家會說道,當然是連我也比不上顏回啊!言罷,笑了起來,好開心呢!

 這才真叫做,循循善「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