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瓦拉納西的恒河岸邊。
▲印度人在河壇邊沐浴和默禱。
▲河壇邊的按摩攤位。

 柴堆被點燃了,孩子們圍繞著火焰拍手唱完了禮讚歌,然後告別離去。四周霎時一片寂靜,隨著火焰的升騰,周遭空氣似乎凝滯了。當親人們目睹著死者唯一的餘物在夜色的河面上消失,當收攬的骨灰一點點地注入這條聖河直到默默地融入……他們相信,此刻死者已留下了尊嚴和純淨,帶走了完整的生命。

 瑪尼卡尼卡河壇(Manikarnika Ghat)和哈瑞士禪扎河壇(Harishchandra Ghat),是印度瓦拉納西恒河邊兩處最著名的火葬場。提到火葬場,即使沒有一種焚屍滅跡的恐怖感,在世俗人眼中也是諱莫如深。而這兩處火葬場卻因為富含了印度文化的特色,成為外國遊客獵奇和觀摩之地,「著名」之說就由此而來。

 但是,人們因為心理作祟,不敢近身現場,遠遠看著熊熊火焰或青煙裊裊,除了油然興起人生的悲情或戲劇般的生死神秘感之外,其實還是隔一層紗。這一次我可是在四米之內近觀火葬,目睹一具具屍體在火焰的舔舐下萎縮、融化,內心別有一種複雜的情感。

 通向神的入口

 瓦拉納西最早被印度婆羅門教(印度教前身)視為通向濕婆神的淨土,而後便因為大雄(Mahavir)筏陀摩那(Vardhamana)出生於此,釋迦牟尼在鹿野苑初轉法輪,使這裡又成為耆那教、佛教的聖地。它像是耶路撒冷,幾乎同時被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拱為聖地,全然因為聖人的在此留下足跡,所謂人傑地靈。

 瓦拉納西的梵語意思是「神的入口」,所以,瓦拉納西的火葬場非同尋常,它其實是與「神的入口」密切相關。

 我來瓦拉納西不是一次兩次了,輕車熟路地找到沿河一處古堡樣的陳舊旅店。穿過那道帶點古墓氣息的幽暗長廊,然後攀上一條陡然而立又沒有扶手的窄梯,進入了一個上下透天的小方井,沿著一圈矮小、龜裂的木門,找到了自己這間牆壁刷著白粉、裡面暴凸著砂漿泥塊的小房間。屋內一張矮小的木床上鋪著白色床單,還有一處能伸進一個餐盤的小窗,旋轉一圈後,發現這裡有點像是國王陛下給臣犯的單間牢房。唯有頭頂那盞唧唧歪歪扭動的吊扇,才讓人感到一點現代的氣息。

 中古時期的印度人為什麼把門楣和窗口造這麼小呢?據說當時收稅是按照窗口和門的大小來定的,結果人們就不顧屋內陳設和門面的不協調,為了偷稅而寧可委曲自己。

 我換上一套寬鬆的印度純棉度提,像在地人那樣自自在在的,沿著河堤揚長而去。三月的燥日已經開始讓邊角旮旯的糞便和尿漬揮發起來,空氣中飄揚的這股異味與景觀相融合,調製出了特有的風土人情。幾隻目中無人的山羊,正將路旁撒落的植物葉食盒包裝吞下肚;河壇上幾個黑 冒著油汗的小伙子變換著各國的語言,來招攬按摩攤生意;一群人正將一對服裝艷麗的新婚夫婦簇擁上遊船,一條橘色的緞帶繫在新娘的莎麗一角,另一端搭在新郎的肩頭……

 路邊幾個少年們靠上前來,扮作一副熟悉的模樣跟你握個手,然後就使出了旅遊區掮客的那副本領。只是在他們這種學齡時期已表現出的那副油腔滑調,隱隱讓人感覺到一股邪惡。果真,這個油頭粉面的挑頭少年,站在我面前的高度正好到鼻樑,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香水味。他的巴掌不輕不重地打到我的臉上,嘴裡一邊關心地說著:「Mosquito(蚊子)!」他替我拍了這不存在的蚊子,我似乎應該照著劇本演下去才對,便也笑著臉對他說:「Mosquito(蚊子)!」只是下手真重了點,讓那些剛剛才從他們臉上湧發的戲謔笑容,瞬間凝固了起來。

 火舌竄升,劇情推向了高潮……

 瑪尼卡尼卡河壇(Manikarnika Ghat)是沿河最大的一處火葬場,靠近它的時候,總會碰到火工和掮客們向你敲詐勒索,並且也難找到一處合適的觀察位置安坐下來。而位於上遊的哈瑞士禪扎河壇(Harishchandra Ghat)就不同了,地勢平坦、範圍小而集中,並且緊挨著與路基接壤的台階。

 我坐在最下面的一層台階上,這已經成了火工們的專座,架在面前柴堆上一具略顯乾癟的老人遺體,距離不過在四米以內。已經是下午六點半了,天色開始昏暗起來,幾隻野狗在附近的灰燼裡正撿食著殘漬。

 面前的柴垛有點太小,屍體頭部因錯離了平整的支撐而仰起,嘴巴在重力的牽動下張開著,膝蓋以下的小腿伸出柴面而擔到了空中。我想,這一定是位孤寡老人,因為貧寒而無法為自己身後置辦得體的火葬柴薪。身邊跟來的幾個人年齡也比較大,看不出與死者有那種親屬的關係。他們沒有用恒河水給屍體淨身,也沒有親自去引燃火種,當看到一個孩子樣的火工在屍身頭部的下端引燃柴垛後,便離開了。

 火焰開始竄升,旁邊的遊客們也心律錯亂起來,好像劇情推向了高潮。而這時候,那些火工們就裝腔作勢的,驅逐圍觀的遊客。

 我身後端坐著一名貌似日本青年的男子,他的肅穆與專注,使人宛如置身於學術研討的會場,而他那蒼白的臉色,卻讓他臉部這圈略顯稀薄的絡腮鬍被映襯的濃黑起來;他也在被驅離之列;而我卻像是拿著隱身草一樣,全然隱沒在火工們的視線外。

 孤寡老人的背後

 火焰裹住了老人的遺體,單薄的白色衣褲被火舌剝離,肉身開始滴落起屍水和油脂,像雨簾一樣穿透了柴垛的縫隙,發出「嗤嗤」的聲音。此刻,我的心開始揣度著,如果「他」是自己的親人或朋友呢?如果是自己呢……

 人的屍體經過火焰分解,顯露出醜陋的一面,那是因為物傷其類,人們才會生起這種恐懼,如果是看到其他動物被焚燒,可能不會產生這種觸動,時下的燒烤食物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火工們長期以此為業,已消弭了這種分別之心,他們用長竿撥弄著火堆上的屍體,習以為常的完成工序。如果我也用這種平常心去看待火焰吞噬和分解人的屍體,那麼,也許我就可以面對親友或自己的死亡了。

 那個孩子樣的火工在大人們的發令下,圍著火堆挑動著,將露出柴垛的那雙腿逆著關節的方向挑起、折彎,卻還是壓不倒柴面上,結果老人的兩條小腿竟然直愣愣地戳到空中,令我心悸。火勢更大了,但是我坐得這麼近,沒有絲毫灼熱的感覺,空氣中也沒有那種污濁的氣味。印度文化的神秘或許也在其中吧。

 整個屍體已經開始萎縮且變得焦黑、關節也鬆軟了,這個小男孩將長竿用力一敲,隨著濺起的火星,那雙豎起的腿萎頓地倒下了。這用力的一擊,也好像敲在了我的心頭。旁邊的這些火工們發出了笑聲,他們就像是看到這個小孩做出了一記漂亮並且帶點滑稽的動作,絲毫沒有對亡者流露不敬。

 在親人的環護中

 旁邊三步開外又架起了柴垛,超過一米的高度和寬度、一米七的長度,這種尺寸正好可以體體面面、安安穩穩地擺下一具屍體。此刻,家屬們用擔架抬來了一具用白布和透明塑膠裹著的屍體,火工們解開了塑膠和屍布後,露出了一個仍然乾癟且穿著單薄白色衣褲的老人。屍身被平端著放到了柴垛上,地面留下了斑斑水跡。

 這些親屬們拿著水瓶去恒河邊取水,回來時,裡面一個高個子的青年裸著上身、剃光了頭,唯有在腦勺後留了一撮頭髮,表示一種緬懷和紀念。年輕人的肩上還斜挎著一條白色的棉繩,尾端繫著一枚鑰匙,這是繼承家業的象徵,說明這個青年是死者的長子。做兒子的與親屬們一道,將恒河的水洗浴般地塗灑到死者的面部和胸膛。

 火工們將一塊有著生生不息意味的火種,放入一束稻草的頂端,引燃後交到了青年的手中,他持著這束冒著裊裊煙火的稻草,圍著柴堆以順時針的方向旋轉了三圈,表達著無上的禮敬,然後在屍身頭部正對的柴垛底端,點燃了被油脂浸過的火引。

 煙霧在一陣悶燒後,終於騰出了一股火苗,快速地上竄起來。家人相隨著這位青年,不斷地將香料和香脂投灑到柴堆上。沒有哭聲、也沒有悲戚,令人感到的是那種無盡的體貼與祥和。

 在正前方的另一端,一座柴垛上已經放置了一具老嫗的屍體,屍身被白布包裹著,只露出了臉部。唯有一位老人環繞著她的身邊,緩緩地將恒河水塗灑到她的臉部和身上,不時地將頭伏在她的胸口……這一定就是共守一生的老伴了。他的臉上也沒有眼淚和悲戚,當他拿著一把稻草環繞三圈並點燃柴堆後,那副安詳和受到撫慰的容顏,甚至讓人會為這對老伴彼此關愛所獲得的幸福而感動得流淚。

 留下尊嚴帶走生命

 另有一具裹覆著華麗錦緞的屍體用擔架抬了過來,上面灑滿了花瓣和花環,厚厚的肉身在擔架的擺動中晃晃悠悠,像是快要溢出水面的一坨脂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富家女。跟在後面的一位中年男子被人攙扶著,發出了空洞的哭聲,那隻胖胖的、扶著額頭的左手上戴滿了光亮的寶戒。

 這一行陣列被火工們引導到後方的一處柴垛前時,男子停止了哭聲,開始若無其事地跟身邊的人交談了起來。我揣度他和死者是夫妻關係,因為不到年齡的女性死者,是不會暴露面部的。

 男子被人象徵地攙扶著,去恒河邊剃了頭,只在腦勺後留下了一撮頭髮,回到柴堆時,屍體已經架了上去,看起來像是掛在空中的一副絢爛的彩圖。男子循著慣例,引燃柴堆以及拋灑香料和香脂後,便退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等待著最後的收尾。

 這堆柴垛引燃的最快也最旺,不久,四處的火舌便匯聚熾盛、騰空而上,竟然在空中盤旋起來,令周邊捲起了一股怪異的旋風。四周人都驚詫地睜大了眼睛,坐在地上的火工也停止交談、站立了起來。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死者生前一定是個脾氣暴躁的人,這也是印度富人的常態。

 隨即,一首兒童合唱的禮讚歌由遠而近,很快地,這群穿著桔黃色僧服的婆羅門子弟便蜂擁而來,站在路旁擊掌而歌。年紀大的幾個修道士將一副擔架抬到了恒河邊,他們解開了死者上衣的鈕扣,用恒河水象徵性地沐浴了一番,然後抬到了一垛柴堆旁。仍然是一具平凡且略顯乾癟的老人遺體,一襲單薄的白布衣褲,但我知道,這個老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