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狐狸

 所有的目光頓時全投射過來,針扎似的。只因為你是新來的陌生客。在這樣的目光下寬衣解帶,特別感覺全身涼嗖嗖地。此刻心生一絲後悔,但眼角瞥見友伴卻已熟門熟路地一骨碌脫個精光,心中暗聲叫慘,也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脫……

 穿過上坡一路菌集的溫泉餐廳,在近山腰處折下溪流切出的山谷,腸徑突然消失了柏油路面,似乎暗示著再下去就沒有人管了,文明的盡頭。

 那些附設著浴池的餐廳都歷史久遠了,前幾年才聽聞要被當違建拆除,不知為何又沒有了下文。遠遠大白天的也聽見妖嬈淒楚的日本演歌播放,卻是門扉深掩,到了晚上剎時一片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像煞聊齋裡的鬼塚。

 但現在還是白晝初啟,看得見這處山谷像生了癩病似的,突出的膿瘤是湯屋,四溢的膿汁是溫泉。

 一面山壁被垂直削平,露出白中帶黃的硫礦,汨汨流出的泉水聚在低處冒著白煙,一股雞蛋發臭的味道迎面撲來,再走下去就令人開了眼界: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線,像抽血的管子一般汲取著地下的溫泉水,送往方才經過的那些溫泉浴池。

 再沿溪往下走,就很類似台灣鄉下的一般山路,路旁有水泥草率糊成的各式神像,土地廟,蹲在地上販賣「自種高山蔬菜」的小販,還有隨意搭起棚子賣吃食的攤子。

 寬衣解帶的新來客

 遇到的第一個水泥建築便是了,分別在一座小水泥橋的兩側,分開了男女,友伴以眼示意,遠遠可以看見水泥建築屋頂上出現的几俱紅通通的,老年男性的裸體,正叱喝著做體操,或伏地挺身,或舉啞鈴。

 「早告訴過你這裡簡直是老人天體營 」友伴瞧我一副下巴快脫臼的模樣。

 建築本身很有年紀了半跨在溪水上,爬滿了青苔和硫磺垢,綠與鏽黃構成一股說不出來的陳舊骯髒的氣息,登上幾步台楷,在門口成了居高臨下,對塌陷著展開的室內一覽無遺。地方不大,不過卅來坪,溫泉池冷熱就各佔去了大半,其餘就滿滿是或站或臥,裸體的老人。還有地上散置的啞鈴,鐵鍊和石鎖,令人聯想起報紙上的壯陽術廣告:下陰吊重百斤。三個老人以綁在陽具上的鋼索合力拖動一輛卡車什麼的。

 所有的目光頓時全投射過來,針扎似的。只因為你是新來的陌生客。在這樣的目光下寬衣解帶,特別感覺全身涼嗖嗖地。此刻心生一絲後悔,但眼角瞥見友伴卻已熟門熟路地一骨碌脫個精光,心中暗聲叫慘,也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脫。

 待脫光了才發現沒有置物櫃,一面牆一排掛勾密密麻麻掛滿了所有人的各式衣物包包,鞋子就脫在門口──想必來泡溫泉身上不會帶著什麼貴重物品。

 然後所有的目光皆指引著你先在一旁水龍頭處洗浴淨身。手拎著塑膠袋裡取出的毛巾,半遮著私處走向洗浴處,幾步路程彷彿有幾百里。友伴看我面色沉重,使著眼色:不要錢的地方你能要求什麼?

 溫泉室內守則

 邊洗浴邊打量著室內細部,為求通風,面山壁的窗偌大地洞開也免春光外洩,其餘皆是牆,室內黑洞洞地中央懸著一管瓦數不足的日光燈,燈下的裸身蒸著熱騰騰的水氣,朦朧間一對對紅絲飽脹的眼珠竄著烏光,彷彿在告訴你:「此湯是我開」的炯炯敵意。好像在有線電視動物頻道上看過,一群猴子漂流到一處荒島上,如何從新建立起族群的社會階級和權力架構,直到有一個「猴王」重新產生──那過程無寧是殘酷的。這裡的「權力架構」似乎是愈老,泡湯歷史愈久,或愈耐泡,地位便愈高,愈享有發號施令,「指導別人如何泡湯」的權力。年輕又細皮嫩肉又無泡湯資歷的小猴子如我,只能位於男湯社會的最下層。沒有理由地,一種文化的隱潛規則。

 一旁似乎有人在洗頭,因洗髮精的泡沫星子四濺而被叱斥了。另一個人的毛巾因觸碰了池水也遭訓話。

 友伴幾乎是半強迫地把我拖下了溫泉。當下只感到身子一麻,似乎被拋進了滾沸的麻辣火鍋裡,低低哀叫了半聲,立刻又跳出了池子。這些,當然都被看在眼裡。

 「下了水以後,一直保持不動就不會覺得燙。」友伴一副老資格的口吻,但水中的他額頭也立刻冒出了汗珠,脖子上青筋猛爆。

 但一旁有人實在看我們不順眼,終於發難:「不會泡?這樣的水那裡算燙?不燙又怎麼會有效?」

 我不發一語,又下去半分鐘不到又上來,心想:不過是圖泡個舒服,又不是治病要什麼有效?

 「是不會說台灣話嗎?」有人對我的沉默發出更嚴重的警示。

 友伴忙過來解圍:那麼去泡冷水池好了。可是我腳一伸進去又立刻縮了回來,冷水池子簡直像一塊冰──天啊,是誰發明這種泡湯方式,根本在自虐?!

 只好又踅回到熱池邊,隨意用手掬些水洗洗身體。

 而池子中一些老人就硬是可以一下水,便好長功夫一動也不動,也不起身。一顆顆禿光或花白頭髮的頭顱漂在青白色的水上,像載沉載浮的西瓜,露出暗紅的肉,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籽是汗粒。

 偶一抬眼看見池邊一塊白底紅字的壓克力牌子:有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請勿入池。

 莫非,有人在這裡出事過?

 當下突然就覺得好過多了。不知道為什麼。

 室外另一番風景

 但這裡的老人都一副不服老地努力現出廣告上「一尾活龍」的模樣,離開了池子有的人當場做起伏地挺身,有人瑜伽,彎曲著身體展現傲人的肌力和柔軟度。第一次有機會如此鉅細靡遺地瀏覽過這麼多老人下垂的烏黑的性器,和彷彿烤熟的黑鮪魚色皺塌的皮膚和屁股。

 「屋頂上還有呢……。」友伴見我實在泡不來,便也離池要我跟他上陽台, 再爬一小段階梯,便可上至搭了布棚的屋頂。

 有人在上頭打拳(當然也是赤裸) ,一旁還有人圍著一座小爐泡茶聊天,當然,也都赤精大條地。更骸人的是還有單槓和槓鈴,所有不適合老人的運動器材。

 此時涼風習習,斜靠在棚下的木頭地板上,大腿兩胯之間很快便也乾爽了。

 走罷。

 看見一個年齡與我們相若的男體也上了陽台,正背對著我們做瑜伽,臀肉上明顯有一塊粉色的癬。

 走罷。心裡在說。

 正待擦乾身體穿上衣物,池子裡幾個老人突然發出巨大的,有節律的似呻吟的聲響來。「是水太燙了?」,我想絕不可能,但聲音愈來愈大愈急促,純雄性的,近乎心恍神惚的極樂境界的,其中又似乎有著痛苦﹔痛,並快樂著;一種邀請和展示。

 吼──吼──吼──吼。我登時明白了,那陣陣從氤氳白煙裡輻射出的懾人音波,只有在A片裡聽過。熱湯,裸身,規訓,懲罰,一群大清早爬完山泡湯的老人,浸泡在精液一般滾燙的池水裡,肉體不能,但心靈發出巨大的近高潮時的高頻叫喊。吼──吼──吼──吼。一聲急過一聲。

 我穿好衣服背對著池水及水中的頭顱,在老人的近乎高潮歇斯底里的吼叫聲中,離開了。

 「還好嗎?」友伴在後頭追上來問。我點點頭,覺得筋骨肌肉的確感覺鬆開了。但說不出的,我就放在心裡多琢磨,沉澱一會兒。

 是的,我確定,那是一種被強暴過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