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舊式弄堂「田子坊」一景。(本報資料照片)
一輛地鐵四號線列車正經過上海西南部的一處住宅區。(本報資料照片)

 上海電影節前,台灣一個朋友問我,能否給他們寫寫電影節給這座城市帶來的東西,當時台北也正在舉辦台北電影節,他可能想來個雙城記之類的。可是我寫不出來。

 我到上海已經6年半,超過了在湖州的3年,在杭州的5年,但是我不太瞭解上海。我大概的活動範圍就是碧雲,威海路,永福路52號,上海影城,以及若干個常等待明星們的酒店。另外因為租房的緣故,我曾經熟悉過新天地徐家匯南方商城這三疙瘩的道路和附近的大型建築物。所以我最喜歡的《海上傳奇》的部分,就是蘇州河邊的人,橋上的人,十字路口的人,輕軌上的人,因為我這個「新上海人」的生活就是這些。我最熟悉的上海,就是地鐵。

 聽到的上海常常是富麗堂皇的,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偶有一次上到香格里拉30樓的客房,見過一次漂亮的外灘濱江大道,但是時間太短。最主要還是我個性上的懶,我是純粹的宅人,前幾天有公關公司請我去時尚大典,我最終還是懶在了家裡,我會不自在的,離奢侈和繁華很遠,所以我感受不到這座城市的很多東西。

 我進周刊時,同齡人裡只有一個上海姑娘,可是她非常不上海姑娘。年長一點的前輩,都是上海人,奇怪的是幾乎沒有傳遞出任何上海的感覺,除了他們都很有文化。那時我們常常說要「海派」,但負責提供內容的我們一個個都不懂上海,能寫出什麼海派的內容呢?這兩年來周刊的,倒全部都是上海年輕人了,尤其是小王同學,我認為他是這座城市裏最理解和繼承上海精神和上海文化的80後。幸虧有他,我才能常常從他那兒去感觸上海。

 有兩個上海朋友和我說了對《海上傳奇》的不滿,都說導演沒有拍出上海的味道,為什麼不找上海長大的人來拍上海呢?

 有一個朋友還特地向我推薦了可凡傾聽過年時製作的《阿拉都是上海人》,我說自己沒看過,後來去翻視頻,才發現自己當時在電視上就看過了,但沒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可見我完全感受不到這檔節目體現出的上海味道,乃至任何味道。

 推薦的朋友說看到這些嘉賓就能感受到了濃濃的味道,還有老牌的上海話,海派的英國腔英語,身處世界各地但很上海的生活方式等。他還說,可凡準備了三年,能把他們聚在一起就是成功,他抓住了代表上海城市文化和精神的東西。他說,有些東西是要悟的。

 他特別希望《海上傳奇》能從具體的上海人身上發掘出整體上海人的性格,也就是所謂的海派風格到底是什麼。可是最終看到的卻是,就像一個差一刻火候的菜,原料那麼好,期待那麼高,可惜差一口氣,終究不滿足——那不是上海。

 我在《阿拉》裡看到的卻是,找了一大堆的上海明星,說說他們的成功故事,味道在哪兒?我完全沒有感受到上海人是什麼樣的。

 我說,我的上海生活就是輕軌。他說,輕軌哪兒都有,上海人也不關心蘇州河的,那不像上海。

 爭論了一番後,我忽然想到了,他應該會喜歡周兵即將上映的《外灘》,用6個和上海有關的人來表現上海人的性格。

 另個朋友覺得導演不懂上海時,忽然問我,冒昧的問一句,你是上海人嗎?他說,他更喜歡我們周刊三位老同志筆下的上海。

 他們兩人可能是對的。《海上傳奇》不能搏得本土人的喜歡,在外地上映時,淒慘的票房證明,外地人不關心上海到底怎樣。他們需要的就是當下的生活,好,更好。

 再牛逼的人也敵不過歲月的侵蝕,還是趁年輕時幹點正事吧。這前半句就是賈樟柯在《海上傳奇》裡想要說的,後半句是廣大人民群眾對他的回應。

 一個朋友說,他特別想拍上海:

 找賀友直,用他畫的老上海來講故事,串起上海人性格的特點;

 找言慧珠的兒子,雖然他大放厥詞,但在他身上有上海小開的臭脾氣,混帳性格和猥瑣人生,也是很海派的東西;

 還有周信芳的女兒,看了爸爸一輩子戲結果現在最討厭京劇的就是她。她的極端情緒看出來的是上海乃至中國戲曲的一種嚴重式微;

 拍一下袁雪芬,80多了還在做馬列主義老太太,說戲曲形勢一片大好。兩相對比會很好玩,這個大時代下得意,失意的人們,都是最上海精神的代表;

 還有大白兔奶糖,和三轉一哢嚓(自行車,縫紉機,手錶;照相機,一哢嚓);

 石庫門的亭子間文化,有個老作家叫鄭逸梅,在亭子間寫新聞一輩子,都是豆腐乾大小的名人趣聞軼事,這種狀態本身就很上海人,一個小小亭子間堆滿資料,舊報紙,書畫和書籍,一個90歲的老頭子每天早起在裡面寫文章,補白大王,是給他的美譽;

 老洋房故事也很多,比如林風眠的鄰居馬國亮。在很可怕的極左歲月,他們一家緊關大門。女兒彈鋼琴,爸爸看法文書,媽媽畫油畫,就這樣秘密地過每個週末。哪怕在文革裏面,偷偷拉小提琴的,畫油畫的,唱戲的,還是很多很多,這個城市有很多文化特徵是根深蒂固的,不是說別的城市沒有,只是上海最具有典型性;

 還有毛絨領的故事,西哈努克訪華,上海人在電視機裡面看到西哈努克的老婆穿了一件翻毛領大衣,好看的不得了。於是就很聰明的在中山裝大衣外面用絨線接一個假領子出來!很上海人的風格。還有襯衫假領子,也只有上海想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