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背山」劇照。(本報資料照片)
 ▲「大紅燈籠高高掛」劇照。(本報資料照片)  ▲「大紅燈籠高高掛」劇照。(本報資料照片)
▲「香水」電影海報。(本報資料照片)
▲「東尼瀧谷」電影海報。(本報資料照片)

 其實說穿了,小說就是讀者的想像之物,在讀者心中,每看完一本小說,他在心中就已經用意念拍好了一部電影,所以當他有一天看到曾讀過的小說被翻拍成電影,難免要和自己曾在心裡想像的電影對照一下,倘若老覺得別人怎麼拍都拍不好,搖頭嘆息久了,說不準時機成熟,他便也忍不住,親自下海為自己心目中的小說,改拍電影,結果搖身一變,居然就成了新銳導演。

 原著小說改編成電影,兩者之間有很深的競合關係,有些相得益彰,有些則是小說精采,電影一拍卻拍壞了,有些則是電影成功,小說卻莫名其妙登時失色。

 這當然關係到編導、演員、技術等層面,但有些則是因為小說本身的氣質難以捕捉,好比說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旦把其中的雄辯滔滔的精闢議論、變換的敘述角度、後設寫作技巧,甚至類似結構主義的二元對立標題通通抽離,只剩稀薄情節,拍成電影「布拉格的春天」(1988年,美籍導演菲利普‧庫夫曼),結果就是小說裡頭所要表現的靈肉掙扎、誤讀、深刻嘲諷、流亡困境,或者人生無所謂輕重,真正的輕重都是人們自以為是的錯覺,鴻毛可以重如千鈞,千鈞也可以輕如鴻毛的深意,在電影中幾乎消失殆盡,且莫名其妙竟向「限制級艷片」靠攏。

 妻妾成群

 又如德國小說家徐四金《香水》,其描繪氣味的文字功力,以及藉由主角葛奴乙隱喻獨裁者或宗教家荒謬興亡的寓意,一旦化為電影「香水」(2006年,德籍導演湯姆‧提克威),氣味全都不見了,深刻的寓意也被懸疑效果消解殆盡,反成了「驚悚懸疑片」。

 電影拍得超越小說,其實很常見,大導演黑澤明名作「羅生門」(1950年),巧妙結合芥川龍之介短篇小說〈竹藪中〉和一小部分的〈羅生門〉,原本口供形式的小說,忽然被飽滿地化為各種形象、表情、掙扎、以及為自尊捍衛,並且在「謊話連篇、真實撲朔迷離」的最後仍願意相信人最終的良善發現,其成就著實高於芥川原作。又如張藝謀「大紅燈籠高高掛」(1991年),在蘇童《妻妾成群》情節之外巧妙加入各種色彩(紅燈籠、白雪、灰牆)、四季流轉、庭院深沉,讓暗潮洶湧的故事擠壓在平靜的畫面之中,並且從頭到尾都不讓老爺陳佐千露一次正臉(暗寓妻妾都活在其背影與側影之後),可見在小說之外極力妝點、豐富、滋養,成為一部完全超越原著小說的好電影。又如李安名作「斷背山」(2005年),在安妮‧普露短篇小說〈斷背山〉的情節基礎上,極力描繪其細膩、幽微處,畫面優美、情感如火山爆發前之經久壓抑及短暫釋放,游移轉變,搖撼人心,這都是小說沒能提供的。

 東尼瀧谷

 我大學時曾有一段時間瘋迷村上春樹,一直期待有人能改拍他的作品,村上小說有一種獨特孤絕疏離氣質,但這種氣質並不容易被掌握,文字是,影像也是。2004年日籍導演市川隼終於改拍村上春樹短篇〈東尼瀧谷〉,小說是一則徹頭徹尾的孤寂故事,三個主角,吹伸縮喇叭的爵士樂師父親瀧谷省三郎、插畫家兒子東尼瀧谷、不由自主購物成癮的東尼的妻,內心全都藏有一座龐大的孤寂黑洞,省三郎依靠音樂填塞,東尼依賴三十五歲後邂逅的妻,妻又依賴永無休止蒐購的衣物填補,一旦這種環環相扣的危險需求平衡受到破壞,整個脆弱世界便隨之骨轆轆地崩壞消解,故而當妻不能再買衣物,無形的精神失落注定失魂落魄,一場車禍奪走生命的同時,其實也奪走了東尼的依靠,再加上父親省三郎的過世,留給東尼可供憑悼的衣服、爵士老唱片,都在東尼最後忍受不了的情況下脫手轉賣,剩下的祇是一個孤零零的房間,象徵著東尼內心的龐大孤寂。

 導演市川準改拍〈東尼瀧谷〉,基本上是「演述」原作,所謂的演述就是劇中人物彷彿是跟著旁白一起在吟誦小說文句,某種程度破壞了村上春樹流漾在文字中的孤獨氛圍(有時更讓人錯愕,主角居然也唸起小說原文,而非對白),並利用過片的右平移切換剪接技巧保存空間轉換的敘事節奏性,影片的前九成部份翔實傳達村上原作精神,這也就是一般影評家認為的「成功改拍村上春樹,把村上春樹小說中的『喪失感』和『孤獨感』表現一覽無遺」。但我並不這樣認為。影片中的孤寂感與原作相去甚遠,且導演在結尾中刻意改編添入一段東尼遇見亡妻生前拋棄的男友,再加入東尼忘不了亡妻死後他應聘來穿著亡妻滿屋名貴衣服只送送文件的女孩,而電影就在東尼撥打電話給她尚未接通的鈴聲中嘎然而止,留給觀眾無限想像。此一結尾,看似狗尾續貂,實則十分重要,因為它把整個電影基調全然翻轉過來,在村上春樹那裡,孤寂在東尼身上是無邊無際的,所以小說的結局必然要結束於空房間,但在導演市川準那裡,他給了一個類似溫暖的希望成份,前面的孤寂都不再只是沉重的回憶或負擔而已,極可能成了這個希望的一個強大對比,支持且彰顯這個希望的難能可貴,也於是,短短的一個結尾,居然就把小說和影片硬生生區分開來了,成了一個新的詮釋個體。

 挪威森林

 2007年美籍導演羅伯特‧若傑費改拍村上短篇小說〈神的孩子都在跳舞〉(台灣未上映,僅金馬影展播過),〈神〉寫的是一名信仰基督教的單親媽媽一直告訴他的孩子,他的父親就是神,他是神的孩子,等到小孩長大之後離棄了母親的信仰,他要求知道父親真相,母親終於吐露實情,說他的父親是一名婦產科醫師,左耳有些傷損。不料某天,主人翁坎哥在街道上遇見有此特徵的人,他一路跟蹤(村上的小說非常喜歡跟蹤人),最終卻在經過昏暗地下道後(他在黑暗中大喊了好幾聲,爸!),出現眼前的停車場跟丟了,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遂在遂沙地上搖搖晃晃,盡情地跳起舞來。在那一剎那,我才終於感覺到導演捕捉到了村上的孤寂感了,但也就僅僅在那一煞那而已。我個人認為最能表現出村上孤寂味,大概就屬受村上影響很深的日籍導演新海誠,他自編自畫的動畫「秒數五公分」,幾乎從頭到尾都充滿著濃厚的村上孤寂感,也是我認為適合改拍《挪威的森林》的最佳導演人選,據說此書正由越南籍導演陳英雄開拍中,不知將來拍出效果如何,真是讓人期待。

 其實說穿了,小說就是讀者的想像之物,在讀者心中,每看完一本小說,他在心中就已經用意念拍好了一部電影,所以當他有一天看到曾讀過的小說被翻拍成電影,難免要和自己曾在心裡想像的電影對照一下,孰優孰劣,如果一直覺得別人拍得好,自然真心讚嘆佩服,倘若老覺得別人怎麼拍都拍不好,搖頭嘆息久了,說不準時機成熟,他便也忍不住,親自下海為自己心目中的小說,改拍電影,結果搖身一變,居然就成了新銳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