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世旭詩集《雪花賦》,楚戈插圖,1985年聯經出版。

 看到報紙一則文化短訊:任教韓國高麗大學、外國語大學中文系的許世旭教授「病逝於韓國」。睜大眼睛再看一遍,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自覺把一隻手抬高護住心口。以那麼短短幾句話介紹生平,實在看不出他與台灣文壇的密切關係,忍不住為這位有著「唐人之臉」的韓中雙語詩人抱屈。

 許世旭是誰?台灣詩壇中生輩以上詩人很少不認識他。作為一位韓國學者兼作家,他有幾個「台灣第一」的頭銜:他是第一個獲得台灣國家文學博士的韓國詩人,也是在台灣書市出版最多中文創作的當代韓籍作家。不僅如此,他出書的文類多樣,除了翻譯與學術著作,更有新詩集,散文集以及詩評論,在台灣的外國人裡,馬華文學之外,有如此中文創作能力的作家可說鳳毛麟角。

 而這位在台留學八年,以台北為第二故鄉的學者兼詩人,來不及向台北眾多親密文友一一舉杯,擁抱告別,竟揮一揮衣袖,飄然離開人間了嗎? 「高麗棒子」許世旭

 1934年出生於韓國任實的許世旭,二十六歲這年考取台灣教育部辦的「外籍學生獎金」選拔考試。這時他已大學畢業當完兵,在一家高中教中文。不知是他運氣太好還是太壞,進的師大國文研究所,是全台頂保守而乏味的研究環境。然而也是這個環境,讓他有足夠的機緣認識一群寫現代詩,經常詩酒唱和的文友,且結為莫逆之交。

 他本身也寫現代詩。1960年11月來台才四天,先認識了覃子豪與楚戈,又經楚戈介紹,認識一群詩人兼酒友像商禽、鄭愁予、紀弦、辛鬱、梅新、瘂弦等等。詩酒之間,他自稱「高麗棒子」,朋友也就這麼叫他。雖說來台目的是研究古典文學,其實他與當代詩壇水乳交融,更深地沉浸在台北文人生活圈裡,成為六○年代文壇,不,現代詩壇道道地地一份子。這從他以韓國人身分,居然與其他百位作家排成一列,由黎明文化公司出了《許世旭自選集》(1982年初版,編為叢刊108號),便是最好的說明。

 許世旭有兩首自稱是習作的現代詩,被葉維廉發現後,投給白先勇創辦的《現代文學》雜誌。詩發表的1961年5月距離他來台不過半年。然而有新詩在純文藝雜誌刊出,等於向台灣詩壇「報了到也入了籍」,不言自明地成為現代詩壇正式成員。

 「台北浪蕩俱樂部」會員

 客居台灣的留學生活是辛苦而又寂寞的。每逢寂寞之時,「就以練習中文新詩當作玩耍」。這種「玩耍」,他自稱不但給了他安慰,最後甚至變成一種信仰。

 最早認識他的楚戈,也是1985年為許世旭詩集《雪花賦》配上水墨插圖,讓這部書美上加美的詩人雕塑家,當時便認定這棵高麗棒子,天生就該是「台北浪蕩俱樂部」成員。此時台北詩壇,原就集中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路英雄好漢。楚戈在文章寫道:從韓戰的灰燼中,老許來了。「這些人不論來自何處,一相遇合便頓成莫逆;如果說是什麼臭味相投,還不如說是在靈魂的背負中,他們存放了相同的東西」。幾句話充分表達此刻詩人們「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漂泊襟懷,相信這也是許世旭很快能與詩人群打成一片的緣由。

 前面說他們「詩酒唱和」,並非套語陳詞,而是有畫面有詩為證,不因時間消逝而春夢了無痕。六○年代這群詩人經常在周末群聚,也許台北新公園,也許附近的「田園咖啡室」,相聚的節目無非是:清談、朗誦詩、喝酒和維持「罵不在的人為樂事」之傳統。清談的內容總是文學與詩,「忍不住時就唱歌,擔任歌手的都是辛鬱、商禽、與高麗棒子」,楚戈如是說。北宋時代中國有個梁山泊,六十年代台北也有一群由詩人結合而成的「詩酒小泊」,他們因寫詩而結合,因家國之痛而飲酒狂歌。

 古來朝鮮文人在中文文壇享有文名的不是沒有,若論當代文壇,當以韓人許世旭的創作質量,以及融入詩壇之深,與詩人藝術家關係之密切,最為突出,夠在台灣文壇史上列名第一。他從剛到時的表達能力不足,以後不但能用中文寫詩、創作散文,成為台北文藝協會一員,更是「創世紀詩社」中堅份子,出版那部圖文並茂珠聯璧合的精美詩集,羨煞多少文友。

 書架上找出許世旭在台灣第一本創作集:1971年林白出版社印行之《藏在衣櫃裡的》。薄薄一百多頁,從他以毛筆在書上手題一行漂亮字跡,看得出一位韓國學者半生浸淫漢學的背景與功力。此書收集他在台八年(1961~1968)的創作成果:自選新詩二十五首,散文十七篇,按寫作年代順序編成,學術論文及翻譯皆未收於這本書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