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珠兒

 遍地風流,寶物太多,遊羅馬要趁年輕,但那時眼眶短淺,見不到3D的時間景深。二十年後重訪,總算看出點端倪,原來穹頂有眾神俯視,古墟有舊鬼盤桓,噴泉廣場樓心月,窄街曲巷扇底風。

 棕櫚,夾竹桃,香蕉樹,還有枇杷,圓滾滾,不是淚珠形的,一顆顆杏黃乒乓球,在院裡牆邊彈跳。太陽鮮烈,如果加上龍眼和木瓜樹,幾乎就是亞熱帶。但空氣乾,硬,脆,有種柏油混上老檀香的氣味,光天化日,也像進了地窖堆棧,撲面是蒼老的塵灰,不小心嗆一口,滿嘴磣人的拉丁字。

 遍地風流,寶物太多,遊羅馬要趁年輕,但那時眼眶短淺,見不到3D的時間景深。二十年後重訪,總算看出點端倪,原來穹頂有眾神俯視,古墟有舊鬼盤桓,噴泉廣場樓心月,窄街曲巷扇底風。遊羅馬要趁身體好,馬步穩重心低,經得起歷史洪流沖刷,不然千百年滔滔湧來,驚濤拍岸,撞得你不暈也傻。

 還要經得起熱浪和人流沖刷。二十年前初冬來,鬥獸場稀稀落落,旅人兩三隻,貓倒是很多,雍容福相,在斷垣殘壁間或坐或舔。這回六月來,一根貓毛也不見,排了一小時隊,熱到融化出汁,冷飲攤有結冰礦泉水,白日打劫一枝賣四歐元,還是被搶光。到處是遊人,喳喳呼呼,熙熙攘嚷,擠滿鬥獸場萬神廟梵諦岡,翕翕然嗡嗡響。

 這也好,看廟看畫看廢墟,還能看人。我碰到個羅馬阿伯,牽一頭長髮飄逸的阿富汗犬,熱心問我要不要問路,又自顧自說,兒子娶了上海姑娘,生了個甜美的孩子。這不稀奇,歐洲學生結隊而來,古城青春四溢,少年人在噴泉嬉水歡鬧,個個豐頰隆準,粉粧玉琢,長得跟雕像差不多,滿街都是甜美的孩子。

 遊羅馬要趁年輕,觸目是美人美物,令我相形見穢,自覺汙染市容,咳,二十年前哪是這樣。幸好有美國遊客墊底,大嗓門,啤酒肚,棒球帽,蒼蠅眼太陽鏡,肥胖喧囂,嘩嘩鬼叫,「聖牛呀」「天老爺喂」,頗礙觀瞻視聽。不過他們慷慨,心情一好手頭更鬆,連買Gelato都給小費,一筒雪糕三歐元,丟下五元免找了,誰叫賣雪糕的都是可愛美眉。

 藝人不比旅人少,速寫,吞火,扮雕像,拉提琴,跳嘻哈,唱拿坡里民謠。我住在柯索大道(Via del Corso),附近有個哥們,戴ipod蹲在地上,用炭塊和粉筆畫波提切利,哇,《維納斯的誕生》,天女衣袂飄飄,美神冉冉出水,赤腳踏著蚌殼,粉臉輕愁微蹙,空洞惘然,竟是原作神韻。

 他每天頂著辣日,埋頭工筆皴染,每逢銀角拋下,從ipod裡迸出一聲謝,但常有人去煩。隔幾天,他畫了個告示版,詳盡引路,給遊人指點迷津。

 我抄在這裡:

 西班牙廣場,往前走兩分鐘。許願噴泉,靠右直走,看到圓柱過馬路朝左拐。萬神廟,同前,不過要右轉。競技場,太複雜說不清,你改去萬神廟吧。聖彼得廣場,沿路靠左走到河岸,穿過一條有雕像的橋,然後跟著賣假Prada的非洲人走。麥當勞?什麼,這裡吃香喝辣,你老遠跑來,竟要去啃漢堡包?

 每天走過,從沒見過他的臉,正想去逗他聊聊,不料一夜大雨,翌日去找,地上一乾二淨,風神美神消失無痕,他也再沒出現。

 在羅馬,除了時間和人流,還要經得起大雨沖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