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冠英認為,唐德剛本可以寫一本比李傳更好的傳世之作。(本報資料照片)
▲唐德剛。(本報資料照片)

 編者按少帥張學良在中國近代史的重量不必多言;而唐德剛在口述歷史方面有重大貢獻,著有《李宗仁回憶錄》等多部傳記鉅著。本文作者郭冠英由於歷史眷顧,得以與張、唐二人均有交誼,也為當年張學良口述歷史何以「一馬雙鞍」,最終由哥倫比亞大學張之丙、張之宇姊妹執筆的始末留下見證。作者並以一個親炙身教者,對張學良「西安事變」幾個問題做推斷。嗜史成癖者讀來不忍釋手,即便一般讀者亦不免深感精采!

 早年我還把張看成叛臣賊子,對他不甚重視,知史後才知張的重要。蔣經國逝後,我叫王一方安排我見張。張見我對他有敬意,對東北事有瞭解,對我甚喜。

 「唐教授:奧運雖未成功,能與您共跑一跑,對我這小選手也算受益匪淺。『笑語燈前老少儒』。我若有時間,寫下爭取辦奧運的經過,也為中國歷史留下份紀錄。郭冠英」。(此為1995年我給唐德剛的信。「老少儒」出自唐德剛致張學良詩,唐老我少)

 唐德剛曾說:「寫一個人的傳,你要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

 唐德剛說的是李宗仁,遇到張學良,他當然視此為不世機遇。他要寫本The Book而不是a book。

 可惜,沒寫出來,但在寫的過程中,他比「他自己還了解他」,了解了一個a person。

 唐德剛後很感慨的說,張的歷史,多已公布於世,但你我講,就算對,仍只屬小道消息;只有他本人講,才屬第一手。可惜一件晚年的好事給弄壞了。

 張學良是一個太子豪傑,李宗仁是一個平民英雄,兩個人都稱副,一是副司令,一是副總統,但是李宗仁即便是幹到正,仍未能改變蔣所劃的局面;而張學良扭轉了乾坤,不但改變了中國的歷史,甚至改變了世界的歷史(唐語)。

 李宗仁死後有知,當最感快慰的即是其徒後見張學良,張說:「蔣介石就是李宗仁說的那個樣子,一點不錯。」

 張學良還握了拳說:「馬歇爾說得對:『蔣先生就是抓權不放。』你說不幹了,你還是在那幹什麼?李宗仁怎麼做事?」

 唐德剛本可以寫出一本比李傳更好的傳世之作的,可惜張學良沒好好交代回憶其歷史,理由是他想了會激動,會難過,但他又常會激動的講,沒問他也自個兒講,而在90年代的台灣,張學良重出山不久,仍有疑懼,加上趙四始終消極,生怕張又從上帝那回到人間,張又靜不下心,一有風吹草動,一件美事就告吹了。

 這件事,是歷史決定了人,又是人決定了歷史,與許多歷史事件都一樣。

 後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大公布了張學良的口述史料,其中謬誤甚多,做為一個始作俑者,我只有對歷史的痛心。以前常常有人問我,哥大的資料有無新東西?為了歷史,我希望它有新東西;為了我的委屈,我又希望它沒有新東西。現在證明,有關張學良最主要的東西,他在1990年已對唐德剛和我講了。正如台灣《中國時報》駐美歷史記者林博文所說的,那是對西安事變「最詳盡、最切實、最坦誠」的口述。

 好友家見著張學良

 最先,天縱英才,張學良有幸認識了我。我早在70年代就在好友王一方家見過張學良。王父是台灣立法委員王新衡,與蔣經國、張學良關係很深,他們與張群、張大千組成了「三張一王」的「轉轉會」,輪流各家吃喝。

 早年我還把張看成叛臣賊子,對他不甚重視,知史後才知張的重要。蔣經國逝後,我叫王一方安排我見張。張見我對他有敬意,對東北事有瞭解,對我甚喜。1989年3月起,我安排國外歷史學者王冀和吳天威見他,也把相關歷史圖書資料交張,其中有美國加大的傅虹霖寫的《張學良的政治生涯》,我特別指出唐德剛作的「三位一體」序,序對張多肯定,格局甚高。未幾,張學良即向王一方講,若唐德剛來,他願一見。後我知唐到,乃請王一方轉知張,約了第二天,我接示後即電《傳記文學》的劉紹唐社長,問唐在何處,因唐與劉近。劉妻說他們到高雄佛光山去了,我電佛光山,劉紹唐接的電話,開口即曰:「是不是漢公有消息了?」因我已向劉紹唐提過張有意見唐之事,我說馬上坐飛機回,明日即見。劉、唐乃即飛回來,第一次在王一方家,只有張、唐、我、王4人。

 所以,見唐德剛是張學良主動的,以後談了4、5次,但張此時剛放鬆不久,尚不知外界情形,一道無形的圈子似仍劃在那裡,但在談時張都是很興致高昂的。第一次談完了,唐德剛就寫了一自傳體的首章。但張說他不要寫傳,只是你問我答,我們就在王一方家中或飯店吃飯談話。趙四都不在,否則她一定梗擾。

 張學良常說:「上帝那有本帳。」他不願講出來傷人。但他其實很想講,常欲罷不能。張、唐兩人皆重聽,口音也不同,溝通上有些問題。我像個傳譯,也知要問什麼關鍵問題,什麼時候問。

 每次談完了,張還瀟灑的拋下一句:「你們要怎麼寫,我不管。」當然,我們仍極保密,但安全局陪張的李震元組長應不會不知。李後來與我熟,也讓我給做了口述。

 張酒後大批蔣介石

 其中最重要的兩次,一次是1989年中,張說「西安事變」是蔣說要用機關槍打學生而逼出來的。那是他在其部下王樹常(東北軍總參議)之子,歷史教授王冀面前講的。他主動,我們沒問。後來復活節,他在王家喝了酒,在書房中大講。說蔣介石「失敗」、「無雄才」、「喜用特務」、「量窄」、「抓權不放」、「一句話,能做皇帝他就做皇帝了」,批評得很兇。我還去關了書房門,怕特勤組的陪同人員聽見。

 最重要的是,張終於開口說,是蔣親自答應了不剿共,他才放蔣的,我追問:「是宋美齡轉告的,還是他親口說的?」張說:「當然,他親自。當時我不說,現在我可以說,蔣先生後來也真是做了,他沒說假話,不剿共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