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訴諸於詞句的曖昧與想像力迸發,而畫面則挑戰視聽的慾望與認同。這可不僅是二次元到三次元的超克,更直指閱聽世代的大解構,大躍進。

 早幾年,我們對電影有個帶藝文況味的稱名:「第八藝術」。顧名思義,電影由原本爿爿森嚴的「藝術」機構,額外分派出來。只是,望向櫥窗裡、新書腰帶撩亂的──「《暮光之城》原著獨家授權」、「《九降風》電影小說搶先讀」……你可能要問:「到底是先有電影,還是先有小說?」只是這問題現在看來,大概像飛矢辯或蛋生雞的詭辯,非常難釐清。

 小說的電影改編史,其實鑿痕斑斑。影文雙棲、早已穿經入典的《索多瑪120天》、《理性與感性》等自不待言,幾個當代的暢銷作家如J.K羅琳、托爾金、市川拓司……寫作效度絲毫不輸給電影工業的履帶轉速。小說版膾炙人口不說,電影版情節之緊湊、視角之流暢、敘事之曲折,幾乎讓我們誤以為小說家在寫作之初,就全配好了一整套腳本演員分鏡,隨程式運算即時代入。

 預先分鏡的超文本

 電影可以根據小說改編,那小說會不會寫的像電影?我想看過丹‧布朗《達文西密碼》或宮部美幸《獵捕史奈克》大概就不意外。幾幕飛車追逐、歹徒拿槍指著女主角,要脅恫赫,一邊解謎冒險,一邊亡命天涯的場景,簡直就像是預先加注分場分鏡,或黏好走位螢光膠帶的超文本。後現代嘛,小說家也難免被侵入腦海的電影思維左右,西尾維新某部寫連續殺人事件的本格輕小說,書名還直接叫《電影般的風格》呢。

 論通俗小說改編電影者,東野圭吾大概是其中佼佼者,他的作品一經改編即迭掀話題。早年的《秘密》,東野將「身份交換」這老梗放進一組三人小家庭。女兒和母親魂靈一夜對調,一場親情、愛情、倫理與伊底帕斯情結的衝突,在客廳飯桌熱烈開演。電影礙於尺度,小說則預留伏筆,佯裝復原的女兒直到成年,才對父親坦露這個塵封多年的秘密。《信》(電影名為《手紙》)同樣處理親情的糾葛無奈,為弟弟學費而搶劫誤殺,鋃鐺入獄的大哥,和因親族犯行自幼得遭世界唾棄的小弟,這血濃於水又不共戴天的恩恩怨怨,該如何解套?與前作恰恰相反,小說的收尾陰鬱寫實,但電影最末讓弟弟的樂團造訪哥哥的監獄,演出一場振奮人心、《海角七號》式的大團員結局。

 閱聽時代的大躍進

 不過最讓我怔詫的還要屬《嫌疑犯X的獻身》。從卡司、宣傳到票房,《嫌》似乎嘗試著一齣「去小說化」而「電影化」的秀。原著設定中:物理天才與數學魔王的爾虞我詐,超極限的腦力激盪,菁英密室的釘孤隻,以及男人與男人多年勁敵無休歇的職涯大亂鬥……似乎在電影裡被平面化。福山雅治飾演的俊美偵探伽利略,對照扮醜扮老佝僂猥瑣的堤真一,這對決那還不在女粉絲們尖叫與瘋狂之中高下立判?

 姑且不論本格派會怎麼看待《嫌》,和故事中增補的推理、懸疑和敘事性詭計,但它怎麼都還是一齣通俗的愛情故事。你是否願意為愛犧牲?是否願意守護心愛的人,直到世界盡頭?無論電影或小說,當那躲藏翼翼的未知數「X」終於破梗揭曉,悲劇性的現身/獻身的背後,我們看到名曰「愛情」的鮮血正汩汩而流。

 文字訴諸於詞句的曖昧與想像力迸發,而畫面則挑戰視聽的慾望與認同。小說塑造鮮明的人物形象,演出時,則仰賴高人氣偶像與衍生的八卦緋聞補足。這可不僅是二次元到三次元的超克,更直指閱聽世代的大解構,大躍進。

 心有靈犀的兩類創作

 盧卡奇有句名言,「小說有個孿生兄弟,名叫通俗小說」。但草率把「通俗/嚴肅」這種學院分野,用來區辨小說和電影,未免太粗製濫造。事實上,這些商業電影與小說,宛如異卵雙胞胎──他們一點不像對方,卻心有靈犀,配合資本主義商品化邏輯,分進合擊。稍不注意,改版的《嫌疑犯X的現身》封面換成福山雅治,《死神的精確度》換成金城武。他們和原來的角色設定其實找不太到接榫點,甚至全然難以聯想……但誰在意呢?

 這何止是殺雞取卵?只不過小說往往靠著他的這個孿生兄弟,榮登暢銷排行榜顛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