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唐很想挽回張學良同意哥大的張之丙為他做口述歷史的決定。(本報資料照片)
▲張學良幽居新竹期間,絕口不提口述史,甚至有些不願回憶。直到晚年他的回憶口述史也橫生波折。(本報資料照片)

 張學良受威權恐怖影響,大概認為只有外國人會保持公正,且張學良見胡適、顧維鈞皆出自哥大,對哥大重視。後張之丙要為他做口述,他認為是哥大要做口述,就答應了。

 有次在凱悅飯店吃自助餐,故訪談錄音錄得有點吵,當時新聞提及蔣緯國說他老哥沒說蔣家不接班的時候。張就說緯國不但「身世不明」,還「身世不清」啊!意指有傳言緯國之母重松金子在日本同侍戴傳賢和蔣介石哥倆,故是誰的種也弄不清了。張說話時還用湯匙在攪咖啡,我看了忍俊不住。

 少帥多慮 口述暫停

 到了1990年張群為張學良作90壽,張學良還指名要我和唐德剛參加,叫王一方把請帖給我們。王一方在1993年5月不幸意外死後,我在他西裝的口袋還找到這份張的條子:「給唐德剛、郭冠英、劉紹唐各一份。」

 做壽完當晚,張即請唐、吳天威、王冀等,在富都聚餐,我們都很高興,想一件歷史奧運終可落實了。

 我還把那幾天的報紙有關張的消息、評論、文章全剪貼了送給張,結果壞事了,後連那一份精心的剪貼簿也不知所終。

 原來是張看了剪報上《中國時報》的報導,說唐德剛在台停留半年,已在為張寫傳,他一看大不悅,加上據說國民黨的老臣秦孝儀、張祖詒都問他:「漢公,你要寫傳了啊?」張學良乃電王一方,說了他一頓,並要唐德剛寫聲明,沒有寫傳這回事。

 我接一方電話也很懊惱、惶恐。我想張是太緊張了,他政治上已自由,蔣家也不在了,他要寫什麼誰還管得著?秦、張之語只是招呼而已,並非反對,張卻過慮了。後來我把此點向李震元說,他也持相同看法。何況我覺得寫聲明此地無銀三百兩,沒用且不智。這篇滿紙白謊的聲明載於《中國時報》1990年6月12日:

 「編輯先生公鑒:頃閱友人前贈貴報6月1日『張學良口述回憶錄。歷史學家唐德剛洽商撰寫』一則報導,不勝惶汗。

 親友讀報而函電詢問者亦日有數起。謹不揣冒昧,略上數語,乞為披露,以明原委。德剛於本年春初由於奔岳丈吳開先先生之喪,來台暫住。開公與已故王新衡先生為摯友。而王公又係張學良將軍在大陸時代之舊屬、隱居台灣期間之好友,媒體所謂三張一王是也。以此關係德剛有幸得於王府幾次飲宴中,拜識張學良將軍伉儷。張將軍為人豁達,喜談北洋時代人物,及『老帥』張作霖等之軼事,而德剛嗜史成癖,所以相談甚歡。唯所談只限於『北洋時代』(1912-1928)。『九一八』以後的歷史張將軍不願談論,而德剛只因交淺不敢問深,亦從未觸及。加以張將軍夫婦篤信基督,認為人生一切,均係上帝安排。國家興亡固然匹夫有責,而個人榮辱窮通,則藐不足道。說故事則有之,寫傳記則無心及之也。夫人意志且更為執著。德剛沈迷史籍,雖覺張公伉儷之聯合決定甚為可惜,然長者的意志,也非後輩所敢拂逆。謹以實況相報。尚乞垂焉。唐德剛謹上。」

 從此張就對我由信轉疑,再不復往日之親,口述也停了。

 殺君馬者道旁兒,我以為是被劉紹唐說出去了,後來才知是中時記者從「中研院近史所」問來的。

 再後來,我又安排了NHK訪問張,此事弄得也不愉快,又要我來善後。

 1991年張去美國,丟下趙四在舊金山,一人跑去紐約,在他的「最愛」蔣士雲(貝祖貽妻)家中住了3個月。我認為張如此做不好,還寫了一首打油詩:

 「溪口一別半世紀,好夢未圓愁夜長,

 秋後蚱子心猶熱,紐約新巢共黃昏。

 平生遺憾唯蔣四,舊愛新歡本一人,

 老伴有主休回顧,更抱佳人賭幾回。」

 貝夫人常帶張去紐約上城一家叫「安蒂園」的中餐館吃飯。張之丙,哥大的中文講師,在那自我介紹,說其班上學生想聽張言。張學良見胡適、顧維鈞皆出自哥大,對哥大重視,乃去。後張之丙要為他做口述,他認為是哥大要做口述,就答應了。

 看重哥大 另起爐灶

 此消息一出,台北史界譁然。劉紹唐一直想挽回此事,他於1991年12月8日寫了一封信給張:

 「關於吾公回憶錄與口述歷史事,本有數語奉陳,因恐交淺言深,又易開罪他人,故欲言又止。但反復思之,吾公為國家之人,吾公歷史為國家歷史一部分,晚如不就所知掬誠以告,心實難安。

 關於吾公口述歷史事,真所謂好事多磨,據唐德剛教授言,吾公初抵紐約,彼即洽妥時間,與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及過去主持口述歷史之負責人(均為彼舊日同事),共同邀吾公餐敘,不料打電話至貝宅,貝夫人未詢何事,即言吾公應酬太多,已至鄉間暫住,竟未能直接與吾公通話。德剛兄又因一耳重聽,電話中溝通頗感不便,乃不得不決定另覓機會。

 又此事如已經不能挽回,吾人則只有相信一切係屬上帝安排,如尚可挽回,晚仍重複前函所言:『吾公為創造歷史之人,而且是民國史上關鍵人物』,應與國家歷史機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合作,並請唐德剛兄暑假來台進行(唐已有數次訪問吾公紀錄),德剛兄(紐約市大退休後哥大現聘為客座教授)年逾70,謙謙君子,彼之史學修養,文筆才華,為吾公作口述歷史,實不作第二人想。」

 有次王冀來,張問王冀:「我已答應了哥大,但又有人勸我給中研院寫,一馬不配雙鞍,我為難,你看怎麼辦?」後他們張家還是決定由張女士寫。

 張學良大概認為只有外國人會保持公正,他仍受威權恐怖之影響,乃就寧予外賊。其實就算交給國民黨做,在90年後的台灣也不會再改史滅史了,何況是中研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