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蔣在政治上相互扶持,依若股肱,情同骨肉,但在剿共的立場上相左,曾為此大吵。圖為1934年6月張學良(左)與蔣介石(右)在南昌合影。(本報資料照片)
▲西安事變改變張學良的一生,也左右中國的命運。圖為1936年西安事變前,張學良(左)與楊虎城(右)合影。這是兩人最後一張合照。(本報資料照片)
▲張學良口述錄音帶等西安事變之重要資料,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舉行公布典禮。(本報資料照片)

 蔣介石才在桃園大溪見張,兩人都流下了眼淚。蔣說「西安事變」對國家損害太大,張垂首不能視。

 口述史並不是錄音整理,要查史料,要補史料,當事人的回憶並不一定人事地正確,要把電報函件等史料全找了出來,考證了各回憶口述的疑點,如「西安事變」共黨代表劉鼎之口述,雖為一手,但它與當時的電報多所出入,要兩者相輔才能較正確。問張學良事變前見了周恩來幾次,他可能記得兩次,但說什麼內容,為什麼見,他可能記得不明確,要找出當時的文字記錄,會更可靠,再給口述者看,會激起其回憶,做更好的補正。張學良有時逃避,會說:「盡信史不如無史。」但此說是指以前片面道聽之言,以前文字流傳不多,說的人不多,說得也不清楚,考證精神也不夠,才會以訛傳訛。如果照今天嚴格的史學分析,還有通聯紀錄,一部信史還是可以大體得致的。

 後來「毅荻書齋」的成立和口述之進行,有很多波折及爭議,我不知曲直,無從評斷,只從我的經驗來看,我對張氏姊妹還有點同情,只是張之宇所寫的一大堆談張的文章,語意曖昧艱澀難懂,甚至有很強的反共主觀夾雜在內,我認為不太恰當。

 因周玉蔻 又得訪張

 1992年我責張,張信讒,我們的關係不好,後靠周玉蔻的政治人脈,我又得訪張,做出了《世紀行過》的紀錄片。片中張也講了些心底話。他說蔣用雜牌剿共是「一斧兩砍」、「共產黨有人心」、「長征偉大」、「陳儀不壞」等。

 這期間張談得最好的是1993年4月世貿大樓那次的餐聚。參加者有孫運璿、吳大猷、袁家騮(袁世凱孫)、梁肅戎、劉紹唐等人。張說蔣對中國的統一有功,但他又指著王一方說:「王新衡就說『蔣介石是把人才當奴才用,蔣經國是把奴才當人才用』。」王一方還推了我一把,苦笑說:「他說就他說嘛,引我爸爸做啥!」

 張闖大禍 蔣介石怒

 蔣對張有氣,張對蔣有怨,中間還夾了個宋氏兄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關係極為複雜,使這件中國近代史最隱諱、最重大、又最戲劇性的關係一直說不清,我以一個親炙身教,又深受教訓的人,願對幾個問題做點推斷。

 一、骨肉仇讎

 張、蔣在政治上相互扶持,「依若股肱,情同骨肉」。雙方家庭也來往密切。張失東北、熱河,國人多所不諒,蔣也曲意維護。但蔣頑固,執意剿共,張卻改變當初必先安內之想法,認應以攘外抗日先。1936年12月9號晚,兩人大吵。張學良說:「我跟蔣先生痛陳,我說你這樣下去,不等於投降?蔣先生說,漢卿你真無恥。我(蔣)從來當軍人,沒有降這個字。我(張)說你這樣做,叫日本人一點點蠶食,就把我們中國一點一點吞了,你不等於比投降還不如?」

 被執後,蔣在盛怒下是但求一死,但看張仍是要擁他做領袖。宋美齡也來勸:「寧抗日勿死敵手」,他認為張仍是愛護他的,乃答應停止剿共。張要親送,他還堅辭。到了洛陽,下機後第一句話就是:「張副司令哪,要好好照顧他。」張對此話感動了一輩子。

 張執意親送是認為,「首領就是個泥菩薩,我把這泥菩薩已經扳倒了,我自然把他扶起來。」

 二、親送考慮

 但蔣回到南京,新仇舊恨齊上心頭,看張闖了那麼大的禍,對他又很氣,加上南京政府其他大員也對張很感冒,蔣就是要護張也有困難。回京後第二天27日蔣的日記載:「曉見漢卿,彼欲強余以實行改組政府而毫無悔禍之心,余乃以善言慰之並實告以軍法會審後,特赦並予以戴罪圖功之意,彼乃昂昂然而去。」

 現哥大「毅荻書齋」門口展示的蔣的條子:「漢卿,請來小敘。中正。」是蔣在溪口養傷葬兄後,與張再次見的面。蔣1月13日記:「下午漢卿來武嶺,令駐嶺麓小築。此人怕死膽小,狡獪胡塗,不可以道理喻也。」

 張是以為蔣會放他回西北的,因為宋氏兄妹在西安談得很好。唐德剛說:「所以漢公講,蔣公是有大略沒雄才?」張說:「這是我批評他。張嘯林說句話,他說蔣先生不會做,蔣先生會做,到南京就把你放了,這是歷史上一件動人的事。」

 1958年,蔣介石才在桃園大溪見張,兩人都流下了眼淚。蔣說「西安事變」對國家損害太大,張垂首不能視。

 三、宛若仇讎

 張對蔣則是怨懣不已,認為當初自己一心純潔,為了國家為了蔣好,蔣不應背信扣之。後蔣自招失敗,張如危卵。但他又想示好求蔣,待蔣叫他寫「反省錄」,事後對他稱讚,他又很興奮,乖乖又寫了「雜憶隨感漫錄」的自傳。自傳與他向唐、我說的故事大致差不多。

 到了晚年,他又把對蔣的怨懣傾洩而出,把蔣說得一無是處,我認為這是張自承的「春性又發」,他在1990年對我的批蔣語,尚屬公允,以後連蔣抗日也否定,就太偏誤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