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前,胡適寫過一篇文章,勸告蔣介石不要常常干涉他職權以外的事;胡適認為老蔣積極干涉政府各部門,並非日理萬機,而是打雜,也是侵官。

 「侵官」就是侵犯其他官員的職權,封建時代專擅獨斷的領導人會侵官,歷史上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司馬光批評王安石變法犯了侵官的錯誤;但民主時代也不乏侵官之例,馬政府最近幾項政策之所以備受批評,其實就是政府領導人侵官惹的禍。

 桃園機場捷運的興建,原屬於交通部高鐵局的主管權責,相關工程也早已發包動工,但馬英九今年五月視察時,卻要求高鐵局把通車時間由原規畫的卅五分鐘,縮短為廿五分鐘。

 馬英九之所以有此要求,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其一,搭捷運到機場卅五分鐘,跟民眾自己開車的時間相差無幾;其二,專家常以成本效益來思考,但人民希望的卻是方便合用,如果民眾感到不方便,就不會有意願搭乘捷運。

 總統說的這番「民意至上論」,誰曰不宜?他親自下達縮短時間指令,誰又敢不從?但一則縮短時間勢必要大幅更動正在進行中的各項工程,再則短短幾分鐘更要增加百億以上的預算,專業人士當然期期以為不可,但因礙於總統指令難違,相關人士祇得私下向媒體放話表示反對意見,以至於引起輿論撻伐,最後在總統尊重專業的藉口下,才宣布維持高鐵局原案,但馬英九卻被反對黨抨擊:「不應對政策細節,突如其來用他的靈感下達指示。」

 另一個侵官的例子是有關雨遮的爭議。雨遮納入房屋所有權狀坪數計算,不但民眾早有怨言,監察院也於去年糾正過內政部,內政部為此曾邀集相關人士討論了半年,最後決定雨遮不應列入權狀坪數登記計算。

 這項決議不但得到內政部長支持,「內政部將做消費者的後台,絕對貫徹政策到底」,吳敦義甚至更痛批「草繩與螃蟹一樣價錢,簡直像土匪」。但大官的保證言猶在耳,吳敦義日前在接見建商公會陳情後,卻又推翻前言,要求內政部與建商業者重新協商,找出折衷辦法。

 雨遮問題原屬於內政部營建署的主管權責,營建署為此召開過多次會議,不但已做出決議,而且新制也即將實施,但臨上路前,行政院長卻突然喊卡,逼得營建署不得不自打耳光,決定再花三個月協商另做決議,但消基會卻抨擊行政院有官商勾結之嫌。

 第三個侵官的例子是黨政軍投資媒體的問題。NCC為了數位匯流產業的發展,決定修法開放黨政軍可投資媒體上限百分之十,此議早於數月之前即已公開宣布,媒體報導過,立法院也討論過,NCC也為此開過多次會議,更重要的是,此案也經過政務委員主持的會議協商定案,並決定在七月廿九日送行政院院會審查。

 但吳敦義卻完全不知道這個決策過程,金溥聰閱報得知時也大吃一驚,好像他們從來不知NCC有修法之議,更不知政務委員已完成修法的協商審查,兩個狀況外的黨政首長,據稱「在府院黨緊急交換意見後」,決定由吳敦義出面急踩煞車,退回《衛星廣播法》修正草案,要求NCC拿掉政黨投資媒體的條文,至於政、軍部分,則在「周諮博采」後另作決定。

 吳敦義此舉雖然博得政黨絕不投資媒體的虛名,但侵官為善與侵官為惡,其結果雖然不同,卻同樣犯了侵官的錯誤;而且,NCC與政務委員作業了幾個月,行政院長卻竟然一無所知,直到最後一刻才叫停,這種決策模式也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行政官僚一向是政客的最大敵人,馬英九與吳敦義屢次侵官,也許可以辯稱是因為行政官僚的決議不符民意需求與期待,而不得不然;但在民主時代挾民意或者為民意而侵官,跟在封建時代因專擅獨裁而侵官,其罪則一,並不能成為合理化的藉口。

 更何況,政府領導人因為在決策狀況外而侵官,例如否決NCC修法,其實已不祇是侵官,而有「失官」怠忽職守之嫌;「侵官冒也,失官慢也」,《左傳》這句話,學歷史的吳敦義難道不曾讀過?

 (作者為中國時報前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