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鯊魚帽的勇伯仔。⊙攝影/楊書軒
▲一島一狗一鯊魚人。⊙攝影/楊書軒

 此時此刻,整個沙灘,吹起陣陣海風,顯得生機蓬勃。詩友小馬,即時按下這張,我將永遠記住,永恆靜止的畫面──一座龜山島、一隻黑狗、一個鯊魚人;那年夏天,清水海邊。

 那年夏天,我剛升上羅東高中三年級,學校開始傳言,依照每年傳統,我們班導將是一位國學淵博的名師,全班既期待又納悶,國文課只要照本宣科,將課文教熟就好,還需要甚麼國學大師嗎?

 一、羅高王光儀

 這位當年名滿羅高的國學大師,就是安徽桐城來的王光儀,他以正宗桐城古文派自居,每次作文批改下來,全班哀鴻遍野,被刪改的體無完膚,我當然也無法倖免。

 他斷言,我們的文章,既「言之無物」又復「言之無序」,我只好每天拿著我的新「聖經」──那本又厚、又密的《古文觀止》,恨不得將它整本背下來。在那樣十七歲青澀的年紀,我特別喜歡華麗的駢文,嘴上不是「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就是「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我感應到空靈通透如幃幔的字句裡面,嬌隱著一位輕柔嫵媚的文藝女神。

 後來,他又教我們寫五、七言的律詩與絕句。為了像古詩人一樣,尋覓靈感、蒐集詩句,我竟然突發奇想,騎著鐵馬,從仁愛里的「歪仔歪橋」,沿著蘭陽溪南岸的堤防,穿過蘭陽大橋,一路騎到大閘門附近的清水海邊。

 歸途,果然不虛此行,吟成平生第一首七言律詩,趕緊寫在「生活週記」上,心中卻忐忑不安。

 第二天早上,老師將全詩抄在黑板上,首先對我的勇氣讚賞有加,卻又說:平仄失粘、對仗不工。一陣刪改之後,我的原詩句,大概剩不到兩成。雖然,平仄、對仗都合乎格式了,但內容與我當天看到的,令我心情振奮、詩興大發,遼闊、青翠的蘭陽溪畔,已經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可能,為了證明他的古文與詩詞功力,他偶爾在報紙副刊,以「杞不徵」筆名談論《論語》,以「花萼樓主」發表詩文。由於,我是坐在講桌前排,每次,一有文章發表,他都將報紙往我桌上一甩,那得意的神情,好像是說:

 「小子,老師一身功夫,好好學吧!」

 雖然,我當年看不懂那些深奧的考據文章,但覺得文章登在報紙上,是一件充滿浪漫與瀟灑,風流文士的舉止,值得吾輩後生效法。

 二、溪南與江南

 雖然,律詩創作,下場如此悽涼,我卻也開始喜歡上這一片草澤溼地──它是冬山河與蘭陽溪,兩河交會的豐饒之地,那一片終日被潮水浸潤,黑亮如長髮披散的沙洲上,有蒼翠的葦蕩、不繫的孤舟,不知名的水鳥,翱翔上下,它的幽境,就像我當初觸摸文字時,被美麗的詞藻撞擊一般。

 許多年後的夏天,我從杭州坐大巴,前往蘇州時,沿途經過許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其中就有一站──吳江盛澤,根據歷史學家陳寅恪在《柳如是別傳》一書中所言,那可是明末四大名妓,更是詩、書、畫奇才──柳如是,當年寄住的「歸家院」所在,舉目但見煙波浩渺,蘆葉蕭蕭,彷彿我們溪南的故鄉。

 這也難怪,今年春天,我拜訪回宜蘭定居兩年多的散文家仙枝時,指著浴室裡的黑色日本肥皂盒,和一個刺繡優雅的荷包袋,她說:

 「這些是胡蘭成老師離開台灣前,留給我的紀念物,都是他貼身的日用品。」

 接著,她回憶起一段令我驚異的往事:

 「那年,1975年的夏天,胡老師曾經到我的宜蘭老家一日遊,臨別時,他說:『蘭陽的風土很像他的故鄉──浙江嵊縣』。」

 回想起1975年秋天,我剛上文化學院,有幾回,在操場旁草地的小徑上,遇到一位身穿藏青色長袍的小老頭,旁邊一位見識多廣的僑生同學,低聲地說:

 「他就是胡蘭成──張愛玲的先生」

 想不到,正是那一年夏天,他才剛從我們的宜蘭旅遊回來,只是,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不知道,那一群1949年渡海來台的江南遊子,廣義地講,也包括那位來自安徽桐城的王光儀老師,是否曾經產生過一種錯覺,以為溪南水澤,就是江南的故鄉了呢?

 三、情愛與文學聖地

 每一年的夏天,成群結隊的少男少女,都會在清水海邊,留下她們青春的掠影與天藍的笑聲。而1976年之後的夏天,清水海邊,也成為我個人情愛的聖地,在那一片沙灘上,某個穴洞裡,躲藏著當年青春無悔的誓言,這些戀人遺落的絮語,就像一隻隻細小的沙蟹,只要用手一挖,就能尋獲。

 十年後,1986年的夏天,舊地重遊,在〈今夜;妳莫要踏入我的夢境〉一詩中,我寫下這樣的詩句:

 「我用竹片編織了一圈寬廣的籬笆/還種植了滿山遍野的燈籠花/那是為了讓妳星夜來訪時/能輕易地辨別夢境的方位/那是在/兩溪交會的扇形沙洲外」

 從衛星鳥瞰,所謂的兩河交會,就像是兩個分離多年的戀人,相會時,激情的擁抱。就是那一片縈繞我心深處──兩溪交會的扇形沙洲,我總算為這一心靈的情愛聖地,樹碑立傳了。

 四、鯊魚人──勇伯仔

 2009年初夏,我又騎著鐵馬,沿著蘭陽溪南岸堤防上的單車步道,一路來到了清水海邊,當我眼光往龜山島望去,無意間,發現一個黑色三角形鯊魚的背鰭,再細看,原來是頂帽子,下面有個人頭,從海中慢慢地浮出,然後一步一步地向陸地緩緩走來。我心中疑惑著,是甚麼年代了,對岸還派水鬼來摸哨嗎?應該是偷渡客吧?但現在是大白天,海邊還有一群釣客呢!

 正在猶疑之際,只見那人身著黑色潛水衣,坦露右胸,足踩蛙鞋,腿上還斜插一把刺刀,我一看,他的手臂肌肉,比我的大腿還要厚實,渾身散發著粗獷的氣息,讓我十分驚奇。湊近閒聊,原來他姓游,名文總,但大家都叫他勇伯仔,我卻稱呼他──鯊魚人,家住利澤的傳藝附近,那天,剛好兒女親家來訪,就在清水海邊浮潛,採集一些野生螺貝,做為回禮。

 果然,看見他從潛水衣裡,掏出十幾顆鮮亮的貝類,送給親家。聽他的口氣全台東、西、南、北,甚至東南亞,各地海灘,都有他潛水的蹤跡,原來是個潛水行家,有二十多年的潛水經驗,但因今天家中有客人,匆匆只留下電話,約我們以後有空,到他三合院竹圍腳泡茶。

 五、海洋生活美學家

 直到今年夏天,我才邀約詩社同仁小馬──楊書軒,一起去見識這位潛水奇人。

 下午三點的清水海邊,我猜想應該熱沙滾燙,但是相當幸運,適時有祥雲遮護,不然,我和小馬,一定曬成隔壁中藥店的海馬乾了。

 我們今天挑的時辰和日子都不對,根據他的說法,今天中午是乾潮,我望一望海灘,果然,平時藏匿在沙灘下的暗礁,竟然裸露出來。還有,今天海水混濁,他推斷,是這幾天山區下雨的緣故,因此,不適於浮潛,只好閒聊,等候漲潮。

 一年不見,他全身上下還是一樣的結實,我對他的裝備感到好奇,尤其是他那頂,鯊魚背鰭的潛水帽,既有美感造型又富於海洋趣味,一問之下,才知道,他以前是皮鞋店的老闆,會設計、打樣、剪裁、縫製。因此,身上的潛水設備,幾乎是他自己一手設計、完成的,至於潛水衣材料,則取自五結鄉的「薛長興」──全球知名潛水服裝製造廠的剩料。

 不僅潛水用具,就連他的車子,也都認真地用橡膠或塑料,做出魚鰭造型,裝飾他的坐騎,每開出去,路人發出驚異的眼光。

 六、海灘守門員

 聊著,聊著,他突發感慨,多年的潛水觀察結果,台灣的海洋資源,被濫捕之後,日漸枯竭,他說:

 「以前的海棚下,有很豐富的魚、貝,現在幾乎沒有了!台灣的海洋資源,不應該只是討海人的資產,更應該是全體島民的資產。但是,現在政府並不想得罪漁民,隨他們濫捕。」

 因此,他說:

 「現在即使下水,也不再採集魚貝了!」

 對於宜蘭的海域,從北部的頭城海濱、烏石港,到五結的清水;從南方澳的豆腐岬、內埤,到東澳的粉鳥林,他都相當熟悉,他昨天才剛從頭城海灘回來,很懊惱地說:

 「我收集海灘上廢棄玻璃瓶,倒插排成一列,我想警告他們,不要再污染海灘了!」

 為免於情緒過於激動,不利於潛水活動,我馬上轉移話題,對他插在小腿上的刺刀感到好奇,他為我們詳加解釋潛水的危險性,他說:

 「海底下,任何意外狀況都可能發生,這是有備無患。」

 我說,最危險的是鯊魚?還是漩渦呢?他的回答卻讓我感到意外。他說:

 「是地獄網──那是漁人捕魚用的三層網,不僅大大小小的魚類都逃不過,人類遇到,也是凶多吉少。如果用力拉扯,整個人就被捲進去了。」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等漲潮,望著海灘上一堆堆的漂流木,那是去年莫拉克颱風留下的。中央和林務局都急忙宣稱是自己的財產,只知道挑選貴重的揀去,但卻又無力去運送、處理這些剩餘的木材,終究變成廢棄物,破壞海灘優美的景觀。這時,勇伯仔指著防風林旁,沙丘上的矮竹籬,表情嚴肅地說:

 「與其花錢去做這些細弱不堪的竹籬;不如請怪手,將這些廢棄的漂流木,就地豎立起來,排成一列,既省事,又能有效地擋住強烈的風沙。」

 我雖不懂的如何防風、防沙,聽了這一席話,卻感覺頗有道理,這比那些裝置藝術和地景藝術,環保、實用多了。但不知,可行性如何罷了。

 談起去年的颱風,他想到了東澳的粉鳥林漁港,最近,他去了一趟,心裡很難過,他說:

 「整個美麗的東澳海灘,被石粉掩蓋成白茫茫一片,令人不甘。」

 七、永恆靜止的一刻

 已經四點半,快黃昏了,開始準備下水。他的老鄰居和好友們也都來到海邊,一隻鄰居帶來的小黑狗,在沙灘上來回奔跑,四處攪局,留下了凌亂的爪印,但隨即被海浪擦拭,此時此刻,整個沙灘,吹起陣陣海風,顯得生機蓬勃。詩友小馬,即時按下這張,我將永遠記住,永恆靜止的畫面──

 一座龜山島、一隻黑狗、一個鯊魚人;

 那年夏天,清水海邊。